万花谷的未来

“我行走——
一脚踩在灰烬里,
一脚踩在时光的边缘。”

【亮乔||武陵仙君x伊势巫女】无名事·之一(下)

趁着中秋假给大巫女篇结个尾。

重要的事还是要再提,私设小乔正名乔安。

武巫女是日式皮设的伽罗,放火妈妈生前住过的小屋的是兰鹰王(?),其原因就留在武巫女的故事里再说啦。

亮乔之间细水长流向的感情线也不知道有没有体现好呢。还是那句话,各人皆无过错。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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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便这么云软风轻地过去,一天一天如初冬的细雪粒粒沉融进覆苔的池塘。

   她十六岁的那年夏天,市镇沟通了附近的大小村落,前所未有地组织起了一场盛大的夏日庆典,只是预备工作就足以令人瞠目咋舌,一筐筐的彩纸灯笼束在一车车的驴牵板车上;女孩子们都忙着针线活计,有些忙着修补腰带,有些忙着裁剪袖摆,更有重视的,甚至或织或买了布匹来重新赶制和服。

   但这些与她是无关的。

   她只是照例联系好桥川的众多散游巫女,彼时务必到场把控秩序,她自己是轻易离不得桥川神社的,一旦南山出现动乱,她务需第一时间感知并前往镇压。

   已然八岁的小妹正到了最是活泼爱玩的年纪,她原以为小姑娘要吵吵一定要去瞧个热闹,没成想走到后庭中一看,小巫女唉声叹气地拽着式神的衣角十分焦灼地念叨着:

   “——我阿姐这都十六了呀,还不去瞧瞧夏日祭怎么行?亮晶晶你这么聪明,你倒也帮我想想办法呀。”

   式神的神情原也是凝重的,然而一听“亮晶晶”三字立马便垮下脸换上了皮笑肉不笑的神气,眼风倏忽一转却堪堪落在了隐在暗处的她身上,却并未开口唤人,只十分不诚挚地摇摇头:“小大人的要求太高了,请恕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小巫女悻悻松开了式神的袖摆,一面叹着气一面自个儿踱步到边上想去了。

   她觉得好笑,同时也有一点点辛酸。虽然只有一点点。

   巫女总是异常受人敬重,至少在桥川,只要是白衣绯袴的神道修习者,都可以得到一声满怀敬意的“巫女大人”。

   多么鲜妍又光丽,然而个中重担却唯独自己才能知道。

   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也早已对普通女孩子的静好生活放弃了向往。神总是公平的,在给予一些东西的同时,也会同时收走另一些事物。

   所以她只是悄然又转身离开,身影寂然隐匿在青瓦廊宇之间,仍是那个不言苟笑而端稳强大的首席巫女。


   也是在十六岁的那个夏天,八月十五的夏日祭终于以鲜活张扬的姿态烙进了她原本重复而单调的生活。

   那天她也忙碌,直至黄昏才在鸟居前见着连巫女常服都未换下便跑去游玩的乔安,一双樱色的眼睛几乎要弯成了月牙似的向她笑着,一手拿着一只颜色鲜艳的彩瓷风铃,一手捏着一把玉竹扇骨的绸面折扇,朱红的扇面上针脚细密地绣着零落的几簇关山樱。

   她还来不及嗔责,小妹已一把将风铃塞进了她的手中,手舞足蹈地向她兴奋地比划着:“阿姐阿姐!今年的夏日祭的排场真是好大!镇上大姐姐们的浴衣什么花色都有呢——灯笼也做得好奇巧,莲花还不算完,猫、狗、鸭子——”

   “好啦,”见着小姑娘高兴成这个样子,她也狠不下心来斥责,只轻轻抬手止了人话头,半含了郑重地告道,“以后出门去哪里,要先告诉阿姐,知道吗?”

   “唔,”小妹仍是笑嘻嘻地点头应承着,又将话风一转,“可是阿姐真的不去瞧一瞧吗?偶尔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是好事。”

   她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阿姐是什么人。”

   “桥川首席巫女,”小妹歪了歪头,却是极为灿烂地一璨,“——那么,大巫女大人,我能邀请您去瞧瞧我们自己的夏日庆典吗?”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小妹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直接拉过她的手便向里跑去。

   事实上,那是几年来,她第一次好好地观察乔安的背影,暖橙的灯火映照下,束成两个低低圆髻的银发有几缕从赤红的发带里挣脱出来,蝉翼般轻盈地上下飘动着,已经不是那个稚弱的幼小孩童。

   女孩的身量虽然依然纤小,但已经直逼少女,再过几年,也许只是两三年,小妹便会长到那时刚刚从母亲手中继承过大巫女名号的自己的年岁。

   小妹是在渐渐成长着。

   她觉得欣慰,同时也有一点惘然。

   可是她尚来不及沉下心来体味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迷惘,苍翠桃林间有如细小烛火的飞萤已经扑进了她的眼里。

   ——这是怎样的一场夏日庆典。

   没有灯笼,没有纷呈的活动与琳琅的商铺,没有食物甜美的香气,也没有身着浴衣交织成流的人群。

   有的只是漫天满地飞舞着的小金灯笼似的萤火虫,有的只是桃树叶子幻化成的随风响动的流碧风铃,有的只是南山湿润的晚风吹拂过来的蝉虫低缓的吟鸣,有的只是安然垂眸看着一只翩翩停在了自己指尖,却轻轻一转腕令其悠悠向她飞来的式神。

   “请您原谅,大人。”

   他说:“我们只是想为您举办一场只属于您一个人的夏日庆典。”

   她怔怔看着他,眼泪连自己也未知地簌簌掉落。

   静静地站在一旁的小巫女仰头看着无声落泪的姐姐与笑容和暖的式神,仿佛确认了什么一般阖上眼露出了寂然的微笑。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桥川神社迎来了一位前所未有而珍重的客人。

   她走下鸟居去迎接时,澄明的阳光与风笼罩着手持弓箭的褐发巫女,雪白的长袖翻飞,云游的武巫女微笑地望着她:

   “——桥川是个太美的地方,大巫女大人。我可否停留下来同您一共守护它。”

   她不语,只是垂睫温柔地向武巫女伸出了接纳的手。

   从此灵力强大的武巫女与她共分了镇守桥川市镇的重担。

   然而年满了十一岁并即将跨进十二岁的小妹却日渐令她隐隐心生担忧。

   十一岁的乔安已相当独立,比起同龄的女孩子是更加的成熟与懂事,凡事也有自己的见解和主张,依然是那样乖巧听话,却不知为何与她渐行渐远,不再追在她身后声声叫着阿姐,有了心事也不再一五一十地全向她吐尽。

   间或提及,式神或许碍于身份,总斟酌着慰安她道:“小大人天资优禀,积年修行也是记着您的话勤谨有加,如今也略大了,大人为何不放手让她历练一番。”

   她只是抿唇低头不语。

   疏远还是小事,真正令她担心的是小妹的行踪。

   仗着异于寻常巫女的盈盛灵力的小巫女,胆大妄为地将抬脚踏进了南山,也不知她遇到了些什么,或是知道了些什么,虽然每次归来都是毫发无伤,面上也还挂着大大咧咧的笑容,可是眼底显然多了一些类似于沉郁的东西。

   她看在眼里,却从不过问。因为知道即使自己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原本熟悉的门被上了一道锁,而钥匙不在她的手中。

   “……也许我并不是个好姐姐吧。”她只能几乎呓语似的这样说着。

   式神眼中有痛色,抬起手,似想揉揉她的发顶,但终于还是隐忍地垂下:“请您别这么想。”


   变故是在她二十岁的那年冬天。

   南山北峰的鹰王毫无预兆地出手,公然焚火西厢母亲故居,火势不小,眼见便有直捣正面神殿之趋。

   闻讯赶至的武巫女痛斥一声“混蛋”,便几个跃身飞追而出,她立在庭中扬眸凝望着剡剡火光与压顶黑烟攥紧了双拳。

   这在她是前所未有的事。

   南山妖气素来平和,便是鹰王突袭也并无半分异动,她实在想不清其中的关由,而神社竟如此轻易走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想着——这于桥川大巫女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首席巫女手持神灯召唤苍雪,要引桥川外海亦或桥川河水路径都相甚太远,她如今唯有将冰雪召集合并,再向烈火一道压下,兴许还能较快拦下直逼神殿的火势。

   已经一刻也延缓不得——她额间已布满了细碎的冷汗——再快些、要再快些,神殿一旦被焚,连她也不知道应该以何作为此事的收场——

   然后她看到那些自屋底生长起的鲜翠桃枝。

   汁液充沛地不断拉长放大,紧紧地圈圈将着火的房屋缠裹而上,火焰汹汹,不多时便将它们灼黑,然而却并未一同燃烧起来,相反,焦了一茬,新的一茬又重新生长起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竭尽全力地在帮她延缓火势。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可是她无暇转头去看那个无论何时都会无条件站在她身后的青年。

   “火本克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于颤抖中染上了一丝哭腔,“快停手!这不关你的事!你难道千年的淀积浑不要了吗?!”

   “——我是你的式神。”她听到他在身后轻声地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只要我在这里,我必不会让你无援一刻。”

   在突然向神殿反方向刮起的狂风中,她于火光与泪光里看到了那个沉着地立在东厢檐角的纤小身影,手执一把朱红折扇纵制着风,不多时已渐渐控稳了局面。

   冰雪也就在那瞬间崩溃般地皆尽压下来了。

   “阿姐。我来迟了。”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与自己一手照料长大的妹妹对峙。

   乔安总流连在南山,神社的起火之地却又正是母亲的故居,疑窦重重的小巫女没有任何证据来洗刷自己勾结妖物的嫌疑。

   即使她始终垂睫缄默不言,但她知道小妹是懂得的。

   懂得她未说出口的话,懂得她不忍展现出的疑虑。

   深冬中片片飘飞的雪花朦胧了小巫女站在庭中的身影,只听得小少女轻轻地开口,声音在出口的瞬间便纷纷化作了碎片随着冻风而去:

   “你知道我无论说什么都已经是徒劳,阿姐,任何的说辞都无法让你真正地相信我与这件事并无牵连。”

   “我唯一想问的只是,你是否觉得我没有独当一面的必要,或者说,我独立当事的样子,是否只会让阿姐觉得困扰……?”

   她惊愕地抬眸注视小妹樱色的双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其中并不只有纯真烂漫的笑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坚韧与沉稳也同样根植在了其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细碎的裂痕斑斑驳驳,终于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一切无可挽回。

   银发樱眸的小少女轻轻地向她笑了,笑容纯稚而孤独:

   “——已经太晚了,大巫女大人。其实我们谁也未曾真正地懂得过谁。都已经太晚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妹妹。

   白衣绯裙的小巫女决然转过身踏着冰雪与月光远去,从此再未回头,从此再未归来。


   疲惫而倦怠的大巫女枕着往事沉沉睡去,式神小心地将她抱起,安置在一旁和室中的软榻上,轻轻搭上被毯。

   小巫女离开的那个晚上,他本因过度虚弱而不得不退回原身,然而却半于预料之中地看到了小少女迎着若隐若现的晨曦向他而来。

   他觉得愧疚,他原也算乔安的半个老师,乔莹的忧虑,乔安不得不隐瞒的心事,他本全部了然于心。

   然而他只是式神,许多的事,他并没有立场开口说些什么,更不要说插手。

   “——我走了。”小巫女轻轻地对他说,“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能照顾她的人。不要让她操劳担心太多,也不要让她难过。好好修习,做个强大的式神,不要让那些妖物欺负了她。要保护好她。”

   他说不了话。

   树枝轻摇,似是挽留,又好像告别。

   “你知道。我不会回来——也不能回来了。”小巫女安静地微笑,“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我会一直在远处守护她的,至于近处,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我会的。小安。

   在心底无声承诺着的式神,悉心地掖好在大巫女身上和软搭着的被毯毯角。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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