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不知名的花萝

某个不知名的百无一用混吃混喝等着得道飞升的颓废道系花萝。
垃圾文手,弧长千载空悠悠。
剑三吃苍策苍和花策花以及其他好多,天雷策藏,偶尔也糊一点乙女。
王者随缘,不吃瑜乔,其余自由发挥,谁知道花小间会泼墨留白出什么来。
谢谢你看我码的字,希望可以和你一起玩。
以上逼逼所有解释权归茕茕。
茕茕是我,我是茕茕。

【剑三||乙女】缠绵道

是中秋贺文,也是亲友的要求嫖……不是,点梗。

各篇之间并无任何关联。

cp大概是策秀(朔雪军太X朔雪秀萝) @EM 你的大圣须须请签收

              文人组(驰冥花哥X驰冥琴萝) @闲花照水 是徒弟弟的花蛤

以及一个在这里暂时不透露的触发型(?)彩蛋,是什么你猜呀——✩

月饼节快乐。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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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秀-


   其实你注意到他已经很久了。

   倒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引人注目——或许也算是的吧——可是跟他头上那委实张扬得忒令人瞩目的翎羽和身后的小尾巴比起来,便确实要被堪堪压下一头来了。

   可能是为了先组个策秀并等待一只小黄叽来排三三——但更大的可能是为了理所当然且理直气壮地蓐须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思考,你套近乎去了,并且还套得很成功——一根糖葫芦加一筐皇竹草,从此奔跑在了奶狗崽和蓐须须的第一战线。

   “——要说苍云军最大的情敌是一撮白毛毛,”然而久而久之,他便开始不止一次地跟你抱怨道,“那我们最大的情敌无外乎就是头上的须须了。”

   几乎十次里有九次,这种情况下的你都是蓐着他的翎羽笑得春花烂漫的,虽然听得心不在焉,但你回得到底还是装模作样的:“没关系啦,你这么想吧,奶妈奶的是你又不是须须。”

   不提奶妈这茬还好,一提他就表情复杂:“你的云裳……”

   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上回散排二二,你们俩居然被一个花间加一个毒经的致命配置操作得几近窒息——于是你脸自然一垮,起身便作拂袖而去状:“哦那真不好意思啊是我学艺不精,为求你生命安全你还是换个绑定奶吧。”

   于是你意思意思地走了一步。他没反应。

   迟疑了一下,你再象征性地走了一步……他还是没反应。

   见鬼。臭小子至少装模作样地也得挽留一下吧不然你多没面子啊。

   你悲愤地一跺脚,再懒得管个三七二十一的便要甩大轻功走人——这时候你的袖摆才被他毫不迟疑地一拽——虽然拽得有点狠了,你一个没站稳又坐回了原处,幸而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扶,这才没有摔疼屁股。

   “我……错啦。”他委屈巴拉地望着你,有那么一瞬间你居然联想到了他那只偶然被晚喂了午餐的越泽。

   于是你都涌到了嘴边的“狗犊子还敢嫌弃老娘,老娘一扇子抡下来你怕是要死吧”被你硬生生吞了回去:“……这还差不多。”

   虽然你俩打二二总体上还是愉快的,然而总也蹲不到黄叽组三三,对于传说中真正的修罗场充满了无尽好奇的你终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没关系啦,虽然这样子好像对他比较不厚道,但你的确可以随便找两个倒霉蛋一起一下翻滚竞技场呀。

   比较戏剧的是,你找的这两个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那天一个会心百足揍掉你将近半管血的毒经毒萝和那个全程芙蓉太阴控场控到你怀疑人生的花间花萝。

   真是天涯无处不相逢啊。你看着眼前的五万心情复杂,这下可是五七万小分队了——虽然此五七万非彼五七万。

   “真的可以吗!”花萝兴奋得眼睛晶晶亮地拉住你的双手,“我、我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被奶妈奶过呢!”

   你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一旁的毒萝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道:“真的啦,她死活学不会离经,我又死活学不会补天,所以……”

   ……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听得豪情满怀,一拍胸脯便保证道:“没关系!你们两个就尽管放心吧!有我在——”

   “何愁三三不满是败绩。”

   然而这话不是花萝说的。更不是毒萝。

   你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来不及茫茫然回过头去,你已被他稳稳握住肩膀向马背上一提:“——失礼二位。”

   策马横枪的小将军眼神如刀地钉过一脸被水淹没不知所措的花萝与看穿一切哭笑不得的毒萝,掉头便任驰骋带着你疾驰而去。

   大概行了半里路,你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一面死劲儿抱紧人腰腹以防掉下去,一面半是理亏半是委屈地埋怨:“我、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太厚道——但是你也别那么凶啊。”

   他不说话,也没回头。

   “……我错了嘛,请你吃糖葫芦?”

   “……还是皇竹草?”

   “不不不是!我是说、我是说请莎莎吃啦!唉、唉呀,我的意思是,糖葫芦你吃皇竹草莎莎吃!我——”

   他忽然一拽缰绳停了马。少年的背影在黄昏的斜阳中单薄而笔挺。

   “你啊。干脆也别做我的绑定奶了。”他轻轻地说。

   你有那么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还不如做我的情缘来得痛快。”


   那一面的花萝与毒萝面面相觑了很久。

   花萝:“……我们这是吃狗粮了?”

   毒萝:“……理论上来说,我觉得应该是的。”

   “可是我只是一盆盆栽啊,为什么盆栽要吃狗粮?”

   “哎呀,这个,你老爸是二哈嘛,这是个遗传学问题啦……”


   -文人组-


   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里你还是喜欢他的。

   青岩雅士只一个侧影便已然成画,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谙透,实在风雅得不行,虽然呢——

   你趴在小几上看他兴致盎然地看他摆弄着你的琴,凛然地学着师兄的样子道:“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把毕生所学报效给朝廷与国家!而非隐居深山!花哥哥你有听到吗!”

   “听到了啊,”他答得挺云淡风轻的,“可是我不想啊。”

   于是你气呼呼地一鼓脸,伸手便要把自己的琴捞回来:“——还、还我!不要拿给你玩了!”

   他这才显出些慌张神气——虽然十有八九也是装的了——抬袖拢了琴向你赔笑道:“囡囡不生气,我去给你画张水墨画好不好?”

   你抱臂思考了一下,要求道:“要仙迹崖的荷花!”

   “好好好,”他弯眸笑得温雅,“我们囡囡要什么我给画什么。”

   什么是我们囡囡嘛……你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本来占着理儿却抿唇不语地低下头了,耳尖已是红透,他一眼便发觉,但只笑得心情愈发明媚,也并不出言点破。

   这样的时候,你是很喜欢他的,但是一旦你感染了风寒得喝药的时候,你就不那么喜欢了。

   一看他端着药碗进来,你便抱着被毯连连惊恐地往榻里缩,青岩的药是出了名的灵,但也是出了名的苦,你怕这一碗药下去,小咕咕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昨儿观了星象,”他挺平静地道,“明天是雨天,确实看不到太阳。”

   你怯怯咽了口唾沫:“但是、但是我怕我喝完会死掉呀……”

   他眼角狠狠一抽:“你觉得我是往里面搁了砒霜还是怎么的?”

   “……不是毒死,是苦死啦。”

   他长眉微挑。然后在你震惊而钦佩的注视下,他面不改色地抬起药碗轻啜了两口,又道:“你看,苦不死人的,早喝病早好,待会儿凉了只会更难喝。”

   你迟疑了一下,还是绷着小脸儿摇了摇头。

   青年大夫轻轻叹了口气。你觉着他应该是没辙了。

   但你毕竟是只小咕咕,年少不懂事,哪里想得到花大夫竟会慢条斯理地饮含了口药汁,再慢条斯理地俯下身来伸手抬起你的脸渡进你的口中。

   那一瞬间,你觉得整个世界都玄幻了。

   他接着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来,瞅着你笑得挺开心:“现在,你是自己乖乖把药喝了,还是我接着像刚刚那样喂你?其实我不介意的——”

   已经羞得无地自容的你哪里会容他把话说完,垂死病中惊坐起——不,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药碗便咕噜咕噜大口喝药。

   泪眼朦胧中,你只听得他低声轻笑:

   “我的囡囡最可爱了。”


   -剑气-


   “按入门先后来算,我是师姐!”

   “哦。”

   “按你下过的山河和我爆过的山河来算,我也是师姐!”

   “哦。”

   “按我吃过的糖葫芦串数和你吃过的串数来算,我依然是师姐!”

   “哦。”

   你终于忍无可忍地抬手拍掉他手中的书:“我在跟你说话呀!你到底有没有听到啊?!”

   道童也不恼,揉揉你额间软发淡声道:“听到了啊。”

   “……那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儿别的反应吗?”

   “能啊。”他认真地点点头,又往你嘴里塞了串山楂果。


   “你别闹啦,在学怎么给你做月饼过中秋呢,师姐。”

【亮乔||武陵仙君x伊势巫女】无名事·之一(下)

趁着中秋假给大巫女篇结个尾。

重要的事还是要再提,私设小乔正名乔安。

武巫女是日式皮设的伽罗,放火妈妈生前住过的小屋的是兰鹰王(?),其原因就留在武巫女的故事里再说啦。

亮乔之间细水长流向的感情线也不知道有没有体现好呢。还是那句话,各人皆无过错。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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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便这么云软风轻地过去,一天一天如初冬的细雪粒粒沉融进覆苔的池塘。

   她十六岁的那年夏天,市镇沟通了附近的大小村落,前所未有地组织起了一场盛大的夏日庆典,只是预备工作就足以令人瞠目咋舌,一筐筐的彩纸灯笼束在一车车的驴牵板车上;女孩子们都忙着针线活计,有些忙着修补腰带,有些忙着裁剪袖摆,更有重视的,甚至或织或买了布匹来重新赶制和服。

   但这些与她是无关的。

   她只是照例联系好桥川的众多散游巫女,彼时务必到场把控秩序,她自己是轻易离不得桥川神社的,一旦南山出现动乱,她务需第一时间感知并前往镇压。

   已然八岁的小妹正到了最是活泼爱玩的年纪,她原以为小姑娘要吵吵一定要去瞧个热闹,没成想走到后庭中一看,小巫女唉声叹气地拽着式神的衣角十分焦灼地念叨着:

   “——我阿姐这都十六了呀,还不去瞧瞧夏日祭怎么行?亮晶晶你这么聪明,你倒也帮我想想办法呀。”

   式神的神情原也是凝重的,然而一听“亮晶晶”三字立马便垮下脸换上了皮笑肉不笑的神气,眼风倏忽一转却堪堪落在了隐在暗处的她身上,却并未开口唤人,只十分不诚挚地摇摇头:“小大人的要求太高了,请恕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小巫女悻悻松开了式神的袖摆,一面叹着气一面自个儿踱步到边上想去了。

   她觉得好笑,同时也有一点点辛酸。虽然只有一点点。

   巫女总是异常受人敬重,至少在桥川,只要是白衣绯袴的神道修习者,都可以得到一声满怀敬意的“巫女大人”。

   多么鲜妍又光丽,然而个中重担却唯独自己才能知道。

   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也早已对普通女孩子的静好生活放弃了向往。神总是公平的,在给予一些东西的同时,也会同时收走另一些事物。

   所以她只是悄然又转身离开,身影寂然隐匿在青瓦廊宇之间,仍是那个不言苟笑而端稳强大的首席巫女。


   也是在十六岁的那个夏天,八月十五的夏日祭终于以鲜活张扬的姿态烙进了她原本重复而单调的生活。

   那天她也忙碌,直至黄昏才在鸟居前见着连巫女常服都未换下便跑去游玩的乔安,一双樱色的眼睛几乎要弯成了月牙似的向她笑着,一手拿着一只颜色鲜艳的彩瓷风铃,一手捏着一把玉竹扇骨的绸面折扇,朱红的扇面上针脚细密地绣着零落的几簇关山樱。

   她还来不及嗔责,小妹已一把将风铃塞进了她的手中,手舞足蹈地向她兴奋地比划着:“阿姐阿姐!今年的夏日祭的排场真是好大!镇上大姐姐们的浴衣什么花色都有呢——灯笼也做得好奇巧,莲花还不算完,猫、狗、鸭子——”

   “好啦,”见着小姑娘高兴成这个样子,她也狠不下心来斥责,只轻轻抬手止了人话头,半含了郑重地告道,“以后出门去哪里,要先告诉阿姐,知道吗?”

   “唔,”小妹仍是笑嘻嘻地点头应承着,又将话风一转,“可是阿姐真的不去瞧一瞧吗?偶尔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是好事。”

   她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阿姐是什么人。”

   “桥川首席巫女,”小妹歪了歪头,却是极为灿烂地一璨,“——那么,大巫女大人,我能邀请您去瞧瞧我们自己的夏日庆典吗?”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小妹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直接拉过她的手便向里跑去。

   事实上,那是几年来,她第一次好好地观察乔安的背影,暖橙的灯火映照下,束成两个低低圆髻的银发有几缕从赤红的发带里挣脱出来,蝉翼般轻盈地上下飘动着,已经不是那个稚弱的幼小孩童。

   女孩的身量虽然依然纤小,但已经直逼少女,再过几年,也许只是两三年,小妹便会长到那时刚刚从母亲手中继承过大巫女名号的自己的年岁。

   小妹是在渐渐成长着。

   她觉得欣慰,同时也有一点惘然。

   可是她尚来不及沉下心来体味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迷惘,苍翠桃林间有如细小烛火的飞萤已经扑进了她的眼里。

   ——这是怎样的一场夏日庆典。

   没有灯笼,没有纷呈的活动与琳琅的商铺,没有食物甜美的香气,也没有身着浴衣交织成流的人群。

   有的只是漫天满地飞舞着的小金灯笼似的萤火虫,有的只是桃树叶子幻化成的随风响动的流碧风铃,有的只是南山湿润的晚风吹拂过来的蝉虫低缓的吟鸣,有的只是安然垂眸看着一只翩翩停在了自己指尖,却轻轻一转腕令其悠悠向她飞来的式神。

   “请您原谅,大人。”

   他说:“我们只是想为您举办一场只属于您一个人的夏日庆典。”

   她怔怔看着他,眼泪连自己也未知地簌簌掉落。

   静静地站在一旁的小巫女仰头看着无声落泪的姐姐与笑容和暖的式神,仿佛确认了什么一般阖上眼露出了寂然的微笑。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桥川神社迎来了一位前所未有而珍重的客人。

   她走下鸟居去迎接时,澄明的阳光与风笼罩着手持弓箭的褐发巫女,雪白的长袖翻飞,云游的武巫女微笑地望着她:

   “——桥川是个太美的地方,大巫女大人。我可否停留下来同您一共守护它。”

   她不语,只是垂睫温柔地向武巫女伸出了接纳的手。

   从此灵力强大的武巫女与她共分了镇守桥川市镇的重担。

   然而年满了十一岁并即将跨进十二岁的小妹却日渐令她隐隐心生担忧。

   十一岁的乔安已相当独立,比起同龄的女孩子是更加的成熟与懂事,凡事也有自己的见解和主张,依然是那样乖巧听话,却不知为何与她渐行渐远,不再追在她身后声声叫着阿姐,有了心事也不再一五一十地全向她吐尽。

   间或提及,式神或许碍于身份,总斟酌着慰安她道:“小大人天资优禀,积年修行也是记着您的话勤谨有加,如今也略大了,大人为何不放手让她历练一番。”

   她只是抿唇低头不语。

   疏远还是小事,真正令她担心的是小妹的行踪。

   仗着异于寻常巫女的盈盛灵力的小巫女,胆大妄为地将抬脚踏进了南山,也不知她遇到了些什么,或是知道了些什么,虽然每次归来都是毫发无伤,面上也还挂着大大咧咧的笑容,可是眼底显然多了一些类似于沉郁的东西。

   她看在眼里,却从不过问。因为知道即使自己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原本熟悉的门被上了一道锁,而钥匙不在她的手中。

   “……也许我并不是个好姐姐吧。”她只能几乎呓语似的这样说着。

   式神眼中有痛色,抬起手,似想揉揉她的发顶,但终于还是隐忍地垂下:“请您别这么想。”


   变故是在她二十岁的那年冬天。

   南山北峰的鹰王毫无预兆地出手,公然焚火西厢母亲故居,火势不小,眼见便有直捣正面神殿之趋。

   闻讯赶至的武巫女痛斥一声“混蛋”,便几个跃身飞追而出,她立在庭中扬眸凝望着剡剡火光与压顶黑烟攥紧了双拳。

   这在她是前所未有的事。

   南山妖气素来平和,便是鹰王突袭也并无半分异动,她实在想不清其中的关由,而神社竟如此轻易走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想着——这于桥川大巫女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首席巫女手持神灯召唤苍雪,要引桥川外海亦或桥川河水路径都相甚太远,她如今唯有将冰雪召集合并,再向烈火一道压下,兴许还能较快拦下直逼神殿的火势。

   已经一刻也延缓不得——她额间已布满了细碎的冷汗——再快些、要再快些,神殿一旦被焚,连她也不知道应该以何作为此事的收场——

   然后她看到那些自屋底生长起的鲜翠桃枝。

   汁液充沛地不断拉长放大,紧紧地圈圈将着火的房屋缠裹而上,火焰汹汹,不多时便将它们灼黑,然而却并未一同燃烧起来,相反,焦了一茬,新的一茬又重新生长起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竭尽全力地在帮她延缓火势。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可是她无暇转头去看那个无论何时都会无条件站在她身后的青年。

   “火本克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于颤抖中染上了一丝哭腔,“快停手!这不关你的事!你难道千年的淀积浑不要了吗?!”

   “——我是你的式神。”她听到他在身后轻声地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只要我在这里,我必不会让你无援一刻。”

   在突然向神殿反方向刮起的狂风中,她于火光与泪光里看到了那个沉着地立在东厢檐角的纤小身影,手执一把朱红折扇纵制着风,不多时已渐渐控稳了局面。

   冰雪也就在那瞬间崩溃般地皆尽压下来了。

   “阿姐。我来迟了。”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与自己一手照料长大的妹妹对峙。

   乔安总流连在南山,神社的起火之地却又正是母亲的故居,疑窦重重的小巫女没有任何证据来洗刷自己勾结妖物的嫌疑。

   即使她始终垂睫缄默不言,但她知道小妹是懂得的。

   懂得她未说出口的话,懂得她不忍展现出的疑虑。

   深冬中片片飘飞的雪花朦胧了小巫女站在庭中的身影,只听得小少女轻轻地开口,声音在出口的瞬间便纷纷化作了碎片随着冻风而去:

   “你知道我无论说什么都已经是徒劳,阿姐,任何的说辞都无法让你真正地相信我与这件事并无牵连。”

   “我唯一想问的只是,你是否觉得我没有独当一面的必要,或者说,我独立当事的样子,是否只会让阿姐觉得困扰……?”

   她惊愕地抬眸注视小妹樱色的双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其中并不只有纯真烂漫的笑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坚韧与沉稳也同样根植在了其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细碎的裂痕斑斑驳驳,终于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一切无可挽回。

   银发樱眸的小少女轻轻地向她笑了,笑容纯稚而孤独:

   “——已经太晚了,大巫女大人。其实我们谁也未曾真正地懂得过谁。都已经太晚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妹妹。

   白衣绯裙的小巫女决然转过身踏着冰雪与月光远去,从此再未回头,从此再未归来。


   疲惫而倦怠的大巫女枕着往事沉沉睡去,式神小心地将她抱起,安置在一旁和室中的软榻上,轻轻搭上被毯。

   小巫女离开的那个晚上,他本因过度虚弱而不得不退回原身,然而却半于预料之中地看到了小少女迎着若隐若现的晨曦向他而来。

   他觉得愧疚,他原也算乔安的半个老师,乔莹的忧虑,乔安不得不隐瞒的心事,他本全部了然于心。

   然而他只是式神,许多的事,他并没有立场开口说些什么,更不要说插手。

   “——我走了。”小巫女轻轻地对他说,“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能照顾她的人。不要让她操劳担心太多,也不要让她难过。好好修习,做个强大的式神,不要让那些妖物欺负了她。要保护好她。”

   他说不了话。

   树枝轻摇,似是挽留,又好像告别。

   “你知道。我不会回来——也不能回来了。”小巫女安静地微笑,“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我会一直在远处守护她的,至于近处,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我会的。小安。

   在心底无声承诺着的式神,悉心地掖好在大巫女身上和软搭着的被毯毯角。



                                                ——Fin——

【亮乔||武陵仙君x伊势巫女】无名事·之一(上)

是100fo点梗。也作为巫女们的故事的开始。

大乔巫女设,亮晶晶委屈一下桃花式神设(无论巫女亦或阴阳师本源都可追溯神道,故此设定)。亲情线双乔,存在年龄差。私设小乔正名乔安。

各人皆无过错。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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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巫女从赏花节上回来。

   四月初的天,有些雨淋淋的。大巫女没有带伞,两股青蓝的长辫缀满晶莹水珠甸甸搭在肩背上,自己却好像并不知晓似的,只是手扶过鸟居朱门缓缓向里面走着,木屐碾过石洼里的泥水,泠泠泷泷地迸溅着轻幽声响。

   式神幻了一朵桃花作伞前去迎她。不能与原身的花树相隔太远,于是只好在神殿的门前候她,遥遥看着那抹纤佻身影逐渐靠近,白底绯边的袖摆姿态僵直,雨雾中如灰死的蝴蝶。

   终于她踏进木槛。浅色的纸伞立刻大半只都盖去了她头上。

  大 巫女刚想提醒他不要淋雨着寒,转瞬又想起他是式神灵物,体魄较于她人类是要强健得多。

   “您回来了。”他说,“赏花节上有什么值得的事可说来听吗?”

   大巫女想了想,慢慢同他说来:“与往年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不过花艳了很多,想是去年祭天礼奏了效。特别有一盆红山茶,开得当真跟火烧起来似的,小安应该会很喜欢的。”话音却是不由自主地向下沉了一点。也只有一点。

   式神耳尖听出,也不着急慌慌乱乱岔开话题,只极羡慕地笑言:“小大人最喜欢山茶。能像大人这样随意活动真好,我也很想亲眼看看那些从没见过的同族异物。”

   大巫女便笑了。笑容浅淡,似一朵含露的梨花。

   她道:“那你便好好地在这里修行。明年赏花节,你若小有些建树,我带你一道去。”


   式神煮了一碗极浓的姜汤给大巫女。她淋了不少雨,换过衣服后裹着素白布毯坐在小几前的蒲垫上,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作为桥川神社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大巫女的一举一动都保持着一丝不苟的端雅,就连在这身躯倦怠之际,也依然挺着腰板坐得正直。

   式神在她身畔坐下,看她喝完碗里所有的汤水,面色缓缓恢复了些红润,才又开口道:“小大人的式神刚刚来过一趟,说是南山的妖物近来皆没有异乱,请您放心。”

   大巫女捧着陶碗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小安的式神?”

   “是的。瞧着倒很像只小狐狸。”式神答道。

   大巫女沉默地将碗搁到几上。转过头,纸门廊外的风雨琳琅映进靛青的澄净双眼里。檐角挂的彩瓷风铃光洁的面上已生出些细微的裂痕来,清脆地响动着,伴着新叶滴翠桃林间的潺潺雨音。

   “也很好。”半晌,巫女如此说道。又向式神轻轻一笑,“我大概记得,才从桃树里召出你来时,你尚还踏不出本身三步,修术也浅得不能做任何事,如今却能化花为伞,也穿得过后庭走到殿门之前了。”

   式神耳尖微红,低头讪笑:“十年前的事了,大人记得这样清楚。”

   十年。大巫女眼神微动。

   轻轻抬手,指尖触到的确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一张成年女子的脸。

   原来已经十年了。


   十年以前,大巫女还不是大巫女。是刚刚成为桥川首席巫女的乔莹。

   十年前的乔莹十二岁,该天真烂漫的年纪,却有着成人式的老成。小她八岁的妹妹乔安托着腮看看那些山樱般鲜妍纯净的少女,再看看秋叶般稳重庄雅的姐姐,往往也学了大人故作老气横秋地叹息说:

   “——我阿姐比她们谁都好看,可不肯露个笑脸,总是板着呢。”

   便被板着脸的姐姐拖到后庭中修习去了。

   四岁的小姑娘,一叫做正事便总是丧气倒灶,虚虚软软地捏着竹骨折扇巴巴地望着她:“别人的妹妹都在捉蜻蜓扑蝴蝶呢,为什么我就要苦巴巴地挨这儿修习神道呀?”

   “因为你是神道天才的妹妹。”她面无表情地说。又敌不过妹妹的眼泪花花,便退了半步,“……半个时辰,没有再少。不许偷懒啊。”

   神道天才。

   她偶尔会想,这简短的四个字,是否禁锢了她,也压制了小妹。却偏偏金光闪闪,本该引之为豪。

   正如母亲说的那样:“阿莹,你要知道,你是神道天才,桥川神社未来唯一的继承者,万不可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所以她便只是安顺地跪坐在母亲的下首,重复着是的。是的。

   母亲是桥川极负名望的巫女,十五岁时便能独自召唤出修资不浅的式神,人人皆称其为天才。而她的长女则是那天才中的天才,仿佛是为神道而生,修习中凡事不点自悟,连天才的母亲也要轻轻为自己的资质叹息。

   然而对母亲的印象,如今在她却已很模糊了。记得是一位优雅强大的巫女,总也用着侧影与背影对她,钉在木板上的蝴蝶标本似的鲜艳又悲怆。

   母亲不喜欢乔安,她八岁时出生的小妹,许是因为乔安刚在母亲腹中安然沉睡不久,父亲便遇着事故去世,总也担着命克父母的嫌疑。

   可她却打心眼儿里疼爱煞了自己唯一的妹妹。

   小妹可爱又乖巧,不大哭闹的,实在难受了,也只哭叫几声便了,许是知道娘姊的伶俜,也知道自己并不受母亲欢迎。

   因此她十二岁母亲去世的那年,乔安一颗眼泪也没有掉,大概因着母亲的冷淡与疏远,其实倒更愿意把总也板着脸教诫她、却又比谁都关乎她的姐姐当作生母看待。

   她也一颗眼泪未掉,因着是神道的天才,本知死生有时,更是桥川新一任的大巫女,必须坚韧挑起一切。

   

    是那年的春天,许是感应到宿命,又许是觉到在神社与照顾乔安之间力不从心,她觉得自己应当召唤一位长期与共的式神,即使不能为她做什么事,能伴着小妹耍玩也很好。

   小妹说:“庭院后头那一大片桃林,我瞧着中央那棵千年的花开得好有灵气,阿姐要不试它一试,兴许是位花仙子呢。”

   于是她便跟着小妹去了。

   在那棵巨大而沉默的花束下站住脚,抬头见着一片粉霞似的花雾,较之其它确有朦胧灵动的美态,倒让她在一瞬间有些恍惚,落英缤纷中,幻觉里是极其幼小的时候,母亲含笑向她摇着一只拨浪鼓。

   那一刻,她决定了就是它。

   于幼小女孩崇拜的注视下,少女沉稳地掐指默念咒诀,无风自涌的洁白振袖狂乱成花,神道无形,而花树却似惊醒了灵魂一般地缓缓焕发出柔和光彩,终于几股白光裹着风烟螺旋升腾而散——少女的面前,安静站立着银发赤裳的青年。

    小姑娘对着眼前的一幕眨眨眼,鼓起腮帮子委屈煞了,到底没见着想象中轻纱飘飘的桃花仙子。

    而她则默不作声地将他上下打量个遍,没先赞其生了好一副风流皮囊,倒颇为惊奇道:“你于此也生了千年,化得人形,却无甚道行?”

    青年有些腼腆地抿唇别过头:“桥川神社背靠南山,灵气充裕,即便只是睡着,也有千年,化人也并非难事了。”

     她狐疑地扫了他几眼,终究还是挥手慢声道:“罢了,修行不在朝夕之间。你且先跟着我回去,诸事往后再议。”便牵了小妹的手往回走。

    然而走了十来步,身后却无甚动静,她拧眉不悦地回头,只看青年讪讪站在树下,欲言又止。

    “很抱歉,巫女大人,”他满怀歉疚地道,“恕我修术浅薄,走不出我原身三步。”

  

    她便从此得了一位不知是来给她帮忙还是来给她帮倒忙的式神。

    作为桥川的首席巫女,她实在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忙。行医救人,斩妖除恶——直到十九岁那年方多了一位云游的武巫女驻足协她共镇桥川——以及每日必行的巡夜。

    桥川妖物不少,尤以南山为最,等闲巫女轻易不敢踏足桥川市镇,只因其相近南山,妖魔道行深厚者不在一二,幸而轻易不会现身,更莫说作恶害人;然而市井间流窜的喽啰也不在少数,因此夜间出行,需分外小心。

    她最害怕巡夜,独自走在漆黑一片的道路上,两旁屋舍门窗都已关上,阻断一切交流,每踏下一步会发生些什么都是未知,但她必须前往。

    年少的首席巫女高高扬着头,在声声更漏中手提着白纸烛笼前行,小小的一圆赤橙火光微弱地驱赶着深不可测的黑暗的夜,也氤氲了少女纤细而微微颤抖着的身影。

   只因为桥川的大巫女不能恐惧。


   然而生活中总归还是有些温情的。

   式神不能离开桃树太远,她便每日把小妹送过去。

   起初小姑娘是坚决地不肯的,后来慢慢也不挣了,她偶次也暗中去窥过,也不知那千年的桃妖打哪儿来的这么多故事:

   “小大人可知道,这诸岛列国,本也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倒险些也令她也听得痴了过去。

    她叮嘱式神,除去伴护好小妹外,也要盯着小丫头修习神道。她说:“只有一点,若是小安实在觉得勉强了,也不要太强求于她。”

    式神疑惑道:“小大人也是巫女,而就我所记,桥川妖气不浅,对普通巫女的要求已是不低,何况是大人的妹妹。”

    她垂眸捻着襟上红白的穗子,半晌轻轻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让小安也变得如我一般。”

    ——如我一般的冷若冰霜,全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星半点儿的人性。

    式神微启了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缄默,不动声色地抬手摘去落在她肩头的桃瓣。

100fo点梗(占tag致歉)

那、那个,我也不知道怎么100fo的……像我这种常年蹲在北极圈风餐露宿的辣鸡文手……!(语无伦次)

算是对自己歪门邪道的激励,也是对各位小天使的感谢QWQ

要分不要命的高中狗就各项酌情选取啦x


剑三可点:苍策、策苍、琴秀、唐明。接受全门派内销。

至于其乙女向的小伙伴请评论区留门派(精确到体型当然更好啦xxx)名,私信我也可以哒√

农药可点:约离、乔(小)蔡、亮乔(大)。

                 亮瑜、策芳、芳蔡(子博客【手残的秀萝】发布)。


还要留一条命开学考试。

就先这样吧xxx

希望别是零评OVO

【乔蔡】荆棘冕(天鹅之梦X蔷薇王座)

我就觉得这两个萝莉超级戳的!——虽然是挺星际拉郎了x。

天鹅之梦杀戮天使昔拉(此篇定义为堕天使)设,蔷薇王座小王女/女王设。

现在进行时露娜第一人称叙述,外形参照哥特玫瑰。私设是小文姬的骑士小姐。←这个设定来自我滴师妹 @纯阳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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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个一流的阴谋家,也是个一流的诅咒者。”

   海泼里恩公国的女王殿下是如此向我说道。

   万籁俱寂的深夜,空无一人的幽暗殿堂内,她静静地坐在镶满宝石珍珠的鎏金的王座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五月初绽的蔷薇花瓣。

   明天是她十六岁的生日,也是她继位十周年的纪念日。

   在即将迎来如此盛会的夜晚里,她原应躺在天鹅绒华盖下酣畅入眠,为明天整日的庆典养蓄精神,然而她却选择坐在王座上默然地回忆往事。

   我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只是保持着缄默为她点亮阶下一盏盏赤铜灯托里的长明烛。

   白昼中喧闹盈天的议政厅,云集各色人物,忠心耿耿的大臣,野心勃勃的阴谋家,无所作为的庸碌之辈,致敬请盟的外国使臣,数不尽的豪赌博弈——然而都在这一刻踪影全无。

   金碧辉煌的厅堂在此时宛如一处沉没汪洋的旧迹,在月光幻成的水潮中轻轻摇颤,只是早已停止呼吸。

   点亮最后一个灯盏,我吹熄托盘中的蜡烛,恭谨地站在阶下等候她的下文。

   “我再没有见过第二个人的阴谋比得上她的天衣无缝,上帝将她逐出伊甸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她身上的那种邪恶,分明就是魔鬼所有。”女王低低地说着,少女清脆的声音虚浮得在出口的瞬间便化为碎片弥散在无声穿行的晚风中,“而她的诅咒永远不会失效,因为一切都按照她所说的发展了下去——”

   “哪怕她已经连灵魂也不复存在。”


   堕天使向年幼的王女问道:“召唤我来的人就是你么?”

   如霜似雪的月光下,少女桃色的鬈发闪烁着奇诡的光芒,背后一对宽大的黑白双翼翕合着,清灵的声音犹如银罐里叮咚作响的水,然而甜美面容上浮现的微笑却邪气得令人忌惮。

   她警惕并恐惧地抬头仰望着眼前美丽而邪恶的少女,缀满精致刺绣蕾丝袖摆下的双手紧紧地攥握成拳,在脑中演习过无数遍的话语一次次地冲到喉头,却又在少女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一次次地涌回腹中。

   她厌恶这种眼神。仿佛自己已是全然透明任人剖析。

   被冠以堕落天使之名的少女双腿交叠地坐在露台的雕花围栏上,艳华的白色舞裙在无垠夜色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微光,如果忽略掉她让人胆寒的微笑,那么只一个侧影也可以恬静成一篇温情童话。

   如果不是事先预知,她不会想到这竟是那个屠尽众生也不会为之心颤的堕天使昔拉——不,不能再称之为天使了,简直就是个从地狱里踩着血海与骸山走出的魔鬼——远古的那场泛滥洪水就包含有这魔鬼的杰作,滔天浩劫中唯有造出了方舟的诺亚一家得以生还。

   然而将魔鬼带到这里来的人却正是她自己。

   年幼的王女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少女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一串银铃般细碎的响动似鸽群振动翅膀向着穹苍深处飞去,她伸手抬起王女幼小的脸,蛊惑般地柔声开口:“你知道,小姑娘,我可不是什么善良的仙子妖精。现在告诉我,你希望我做些什么?是铲除你的一切仇敌,还是向一切你所厌恨之人施以诅咒?”

   ——她希冀着的就是这句话。

   游荡人间的堕落天使昔拉,若在圆月之夜被召唤而出,将会实现你一切有关阴谋与诅咒的愿景。

   她从不失手,也从不做赔本交易,你要向她付出的代价是她所想要的一切,或许是你的财富,或许是你的权柄,或许是你的荣耀,又或许是你的生命。

   是梦魇的化身,却仍令野心家们趋之若鹜。

   她直视着少女桃红的双眸,即使它们冰冷得让她几乎要轻轻颤抖起来,双手也不自知地交握,缓慢地摁向心口:“我需要一场阴谋。我需要一场能令我登上王座的阴谋,一场能令我的统治固若金汤的阴谋。”

   她连声音都在颤抖。然而她却依然执着地盯住堕天使冷漠地双眼,仿佛盯住了一片漆黑的深渊中最后一束救赎的光芒。

   “哪怕你要向我付出的代价是我所想要的一切?”少女轻轻勾起嘴角,唇畔的笑意晦暗不明。

   “——是的。”

   海泼里恩公国的王女毫无迟疑地、郑重其事地点下了头。


   在那个国王病逝、王后被逼服毒自尽的夏天,海泼里恩公国年仅六岁的王女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登上了王座。

   一切都宛如戏剧,国王的弟兄们在王位的争夺中互相角逐厮杀,阴谋迭出,然而最终也没能决出一个胜利者,没有一个人不是元气大伤,反是毫无根基的王女在不知不觉间渐丰了羽翼,凭借着毋庸置疑的血统与绝对的实力名正言顺地摘得了国王的冠冕。

   尽管时隔多年,后来前往观礼的人们都仍能清晰地记起登基庆典上端庄优雅的王女殿下。

   年幼的女孩头顶着于她而言还是太过沉重的冠冕,鲜艳如火的披袍长长曳地,仿佛没有尽头的织金红毯上,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骄傲,扬着高贵的头颅,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的顶礼膜拜,仿佛生来就是这一切的主宰。

   就连为她加冕的神圣教皇也少有地露出了赞许的目光,从上帝手中接过的王权,终于被慎之又慎地交往了她的手里。

   如果这镶满宝石珍珠的鎏金王座是这世间最珍贵的花箱,那么她就是这花箱中仅此一朵的天赐蔷薇,含苞待放,终有一日将绽放出灼灼逼人的剡光。

   凛凛威仪的幼小王女将为万世铭记。而不会有谁记得那个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了王女身边的女侍从长乔。

   “——是很难的事情吗,你觉得。”那个夜晚,乔如此对她说道。

   深夜的庭院万籁俱寂,隐去了黑白双翼的女侍从长弯腰从枝头掐下一朵火红蔷薇。荆棘的利刺瞬间割破了少女苍白的手指,艳红的血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冶的光芒。乔冷漠地看了它一眼,然后随手将它甩进了花圃深处。

   她轻轻咬着嘴唇,站在乔身后轻声开口:“我总要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毕竟我要向你付出的代价是你所想要的一切。”

   然后乔笑了。少女转过身,在清凉的晚风中舒展开双臂,衣裙飞扬,微微扬着头,目光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乔说:“所有的阴谋与诡计都是简单的,因为你还尚且可以追溯其根源。纯洁与善良才复杂,正如上帝以我为刃,却又因为我力量而怜悯他的受害者。”

   乔说:“你身下的王座是用无数人的鲜血与骸骨铸就的,你脚下的城堡中的每一根大理石柱里都掩藏着不可言说的罪恶。众人都是血淋淋地来到了这个世界,没有谁真的清白无辜。”

   乔说:“但那都已经没关系了。相信我,亲爱的,因为胜利终将是属于我们的。”


   乔说,胜利终将是属于她们的。

   坐在镶满宝石珍珠的鎏金王座上,她缓缓地攥紧了双拳。

   她登基刚满一年,还未真正站稳脚跟,然而战事却在突然之间掀起,她故去父王的兄弟们是不会真正放过她的,在他们看来,自己才是这个国家理所应当的主宰,只不过是因为一时疏忽,而让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给攫去了王权。

   军队几乎是在瞬间倒戈,仅凭着她不足千人的皇家骑士团,根本不足以与铁蹄浩荡的叛军抗衡。

   一切就将这样结束吗。叛军已快攻至城堡大门,她在这一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迷惘。

   家臣早已四逃,唯一留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女侍从长乔。或者称其为堕天使昔拉更为合适。赤红如血的斜阳中,她仰头望着眼前再一次舒展开了黑白双翼的堕天使,少女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恬静与温柔。

   群书上记载过她,掌控着死亡与绝望的杀戮天使,连路西法与欧亚提起她亦要胆怯,最危险、最狂暴、最疯狂、最孤独的堕天使——以优雅温和的姿态面向自己眼前的燎原战火,她无需恐惧,因为她与这一切本就互相归属。

   “你走吧。”她说,“仅凭你的翅膀就足以令他们胆寒,在这里没有人能对你造成威胁。我想得到的,这是我的运命,和你没有关系。”

   堕天使微笑着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没有谁是战无不胜的,包括我,世界有它既定的法则,”堕天使微凉的吐息幽然拂上她的脸庞,“还记得你想要我做的是什么吗?”

   “……我需要一场阴谋。一场能令我登上王座的阴谋,一场能令我的统治固若金汤的阴谋。”

   “——我只是想活着。”她低声地说。然后她再也抑制不住地突然爆发出呜咽一声高过一声的哭泣。

   然后——乔——轻轻地笑了,逆光无声地站起,连声音也虚幻进着朦胧的光辉中。

   乔说:“相信我,亲爱的,胜利终将是属于我们的。”

   堕天使说:“我诅咒你获享至高无上的荣耀,也诅咒你沉浸永无止境的孤独。”


   我问:“后来呢?”

   黎明的厅堂中,年少的女王迎着朝阳轻轻地微笑:“再也没有后来了。”

   亡国是她的运命所在,然而乔偏偏逆天而行。

   那个迎着宿命与千军万马的少女张开了她堕天使黑白的双翼,在火光与斜阳残照中永恒地消匿了她的力量,她的生命,甚至于她的灵魂,她确实已经彻底地消失在了那个穹苍鲜红似血欲滴的黄昏。

   “后来我想,也许她所想要的,只不过是彻底地毁灭掉自己。这个世界令她绝望,可是她无法摧毁,终于在将矛头转向自己的时候,她遇到了我。”

   她轻声地说着,仿佛在说一支恬静温柔的童话。

   “我甚至猜想,其实她从一开始就已经看穿了我,并且预见一切——只是她不告诉我。”

   “她的诅咒在我,也许是一种祝福。就像她说的,我身下的王座是用无数人的鲜血与骸骨铸就的,你知道,要保留我的荣耀,我就不能彻底地信任什么人。这也是每一个君主都要面对的事实。”

   ——可它同时也是货真价实的诅咒。

   从此她将头顶着这荆棘的王冕直至死去,哪怕痛到撕心裂肺亦要保持庄雅得体的微笑,没有人可以真正同她交会,她的世界里从此就只剩下了她孤身一人。

   也许曾经这其中还有乔的一席之地。

   乔死了。


                                                  ——Fin——

【乙女||内销】文人组正太x你

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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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


   “师姐。”

   他突然扔下手中的书,目光灼灼地望向你。

   一向奉行“不读书,不成佛”的师弟突然一砸圣人书,惊得你手一颤差点儿把功课下藏的话本子给抖落在地:“——师弟请讲。”

   “我不爱学习。”他认真说道。

   你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是还没睡醒还是仍在梦里,或者是被青岩人灌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药,全身上下都反常得可以,然而你还是挺和颜悦色地抬手拍了拍他的头:“好巧啊,我也不爱学习。”

   ——冷不防你的手却忽然被他攥去了掌心里。

   “我的意思是,”他含笑直视着你的眼睛,“我不爱学习,爱师姐呀。”


【万花】


   你觉得你又要挨训了。

   三星望月风好大,吹乱小师兄的假发,不是,头发。

   你揣揣地捏着蒲扇,脚下一片药汁与陶罐碎片交错的狼藉,回想起刚才他板着一张脸将你衣领一提便后撤的利落动作,你一面庆幸着天不亡你,一面悲伤地思考着今天小师兄会从什么入手直至把你训到“罢了。就你这个尿性,还是去揽星潭看王八吧”。

   “说吧,”他似笑非笑地抱臂睨着你,“今日又是为了什么炸药罐啊。”

   你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委屈唧唧地对着手指:“那个,师兄,我没钱了。”

   “然后呢。”

   “所以我便想着炸只鹊桥上的喜鹊下来换了碎银过大年——不是,过七夕。”

   他木然地抬头看看罡日当空的穹苍,再看看虽然不怎么楚楚但委实非常可怜的你,淡声道:“罢了。就你这个尿性,我还是领你去揽星潭看王八吧。”

【约离】花神祭(一)

大概是个狗屁不通的西欧中世纪Paro。也可说为西幻Paro(甚至略有神话倾向?)。

阿离外形人设依从花间舞。真的很像花仙子啊。

就先逼逼这么多x祝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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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要成年的时候,她养成了一个坏习惯。

   当午夜提拉着浓黑有若深沉海底的长裙幽囚过世界,她总要伴着玛乔丽花神大教堂悠远醇重的钟声醒来。

   晴朗的夜里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大颗低垂在天空中的璀璨星辰,光辉清凉,似伸手便可拢下一大把来,是传说中于深海渊壑里苏醒的花神的灵捧出的那一掬圣光闪耀的晶砂,于是诞生了新天新地,而先前的天与地也便就此过去,无尽的汪洋也不再存在,整个世界自此焕发出无穷生机。

   乔问她,离,你是在看星星么。

   乔是来自花神大教堂外那片樱花树林的花仙,有着纤小的躯壳和晶莹如雪的银色长发,眼睛的颜色是初春第一朵绽露的鲜妍纯净的樱花花蕊。

   她说,不。我是在看风吹过的痕迹。


   她还记得自己醒来的那一刹那。

   也许和远古的花神在深海的渊壑中睁开双眼的那瞬间是一样的,前所未有的生的活力充满了每一根脉络,一寸一寸无尽延展,直至最为幽深隐秘的角落,那种清明与轻盈难以言喻。

   花仙对外界敏锐的感受力与生俱来,这份灵慧传闻是创世的花神对自己的同族降赐的恩典。小心翼翼地拨开紫蓝的花瓣探出头向外张望时,她已知道自己是这片矢车菊花丛中诞生的第一个仙灵,也是最后一个,因为其他的花朵灵气如此沉寂,宛如堕入了永恒的长眠。

   于是她同时感觉到了骄傲与孤独。这昭示着她对外界的感知、接收与学习的过程,注定充满没有尽头的清冷与枯燥。

   而她生长的这片土地。正好毗邻着玛乔丽花神大教堂的卡萨布兰卡伯爵庄园,横穿着大小河溪,原野上四季不断地盛开清鲜野花,包裹四周的小山温厚犹如婴儿的摇篮。

   伯爵的城堡建在北方最高的那座山中,在蒸腾缭绕的水汽中露出一点点巍峨雄壮的影子,能够清楚看到的只有那直插苍穹心腹的塔尖——那高大的哥特圆塔,深夜里总会出现一个静立在方台边的黑色人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在无言地看着些什么,也许是这片草木繁盛的沃土,又或许是远方环绕着大片樱花的花神教堂,甚至于更远,远到她无可想象。

   那黑色的人影并非出自她的想象,尽管他们相隔甚远,一个在城堡的高塔,一个却在原野的一隅,但她可以确定那人影是真实存在,因为在数以千计的夜晚里她都能捕获到那身影,因此看到他的不断成长。

   无眠的夜晚,她总要跣足踏出这栖身的花朵,伸展着双臂好似拥抱着虚无。

   不管是沐浴着月光,还是身披上星辉,亦或承迎着风雨琳琅,夜空中炽白的闪电在瞬间撕裂苍穹,浑沉巨大的雷声轰鸣仿佛自大地的心脏迸发而出,她总能感受到那样丰盈的灵性。

   那样的清明与轻盈让她如此着迷,连簌簌风声也变成了天使的丝弦,昆虫的微弱嘶鸣是彼方的圣歌,于是她得以在其中从容起舞,每一次旋转与肢体的舒展都是对花神的尊崇与敬服,尽管神留下的只有一些零碎的残言断语,唯一完整的一句恰是“但凡事物皆有其魂灵”。

   她在这里如此生长起来,白昼隐在花心中陷入深沉睡梦,而晚上醒来,仿佛受到神启一般的舞蹈歌唱,心里充满平静与淡淡欢愉,实质上是一种灵魂上的洗涤与净化,是自渊壑中升起的花神在黑暗中不断向光明靠拢的意志,心怀笃定的勇气。

   虽然在这数以万计的岁月里,神留下的痕迹已不断向林中的浓雾中退去,人们或发觉或创造出了许许多多新的神灵,创世的花神已淡成了一个无法考证的传说,唯有与其血脉相近的花仙能够肯定其真实的存在与那壮举的发生。

   可是现在还行走于世的花仙实在是太少了。乔曾经这样对她说过,清艳的脸上挂着寂寥的微笑。所以感知到你的存在的时候,我知道我会不远千里地赶往。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只是为了仅此一场的会面。

   这个自花神教堂外的樱树中诞生的仙子,论年龄要比她年长许多,然而看上去却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形稚嫩单薄,望向他人的眼神干净而直接,仿佛可以在瞬间洞悉对方灵魂所属的质地。

   她们是彼此遇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类,因而互相珍重,尽管并没有太多的来往与交流沟通,但绝不会觉到生疏与隔离,因为灵魂的质料如此相近,好像两朵开在同一枝头的并蒂的花。

   虽然她们也有不同,比如说乔对人类充满戒备,而她始终对这个物种怀着好奇与亲切。

   也许是在暗夜中观望到的那个黑影的缘故,又也许她只是单单对那抹人影怀着好奇与亲切,她总也想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想知道他们的思想、信仰与感情,对待事物的态度和剖析的角度,处理自己与世界的联系的方式,准确定位自己的途径……诸此种种,她想要知道的实在是太多。

   乔说,永远不要低估人的复杂,离。因为他们已经从神的手中独立出去,所具备的东西远远超过你我所能想象。包括不能显现在日光下的阴暗面。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抚摸着矢车菊花丛中那些蓝紫的有如丝缎光滑的花瓣,漫不经心地向远方的高塔抬起眼睛,那黑色的身影一如既往地站立在沉寂的暗夜之中。

【乙女||明教】朋友(喵太X你)

这是一个。

猫的心思你别猜。

并且男女主可能都智商(?)下线。

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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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开玩笑了,”他惊讶地挑眉说,“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是在大漠一望无涯的星空下,满月清亮低垂,硕大有若银盘。西域的男孩子有着一双奇异的鸳鸯眼,左眼是映月湖水般的澄净蓝色,右眼却是珐琅彩瓷上掐丝石榴花的灼目金色。

   如此令人着迷的一双眼睛,此刻你却只能低下头去勉强地笑说“是的”,一双手近乎于焦灼地纽绞着裙摆。

   这是第几次了?你已经记不清了,你喜欢他,这是任何一个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然而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以“朋友”二字轻描带写地带过,每一次你都会在这短短的两个字音间呼吸一滞,仿佛全身血液凝固,可是还得勉力扬起嘴角配合他说是的。

   他是想要你死心,你知道的,你也想过转身挥手说声江湖再见,然而每一次说完“朋友”,他又总温驯服帖得如同未满月的幼猫,缠着你要这要那,教你丢不开,于是对自己软弱的厌恨与日俱增——只是无能为力,仿佛被种下了苗疆的毒蛊。

   “可是确实不能这么下去呀,”有亲友这样劝你,“要么给你一桶开水,要么给你一桶冰水。可它不能是半温不凉的。”

   闻言你便笑,其实早已知晓答案,但是无从脱身。

   也许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救下他,救下那年幼的刺客,浑身上下满是鲜血淋漓的伤痕,一双眼睛却还是目光戒备,让你知道绝无获得信任的可能,可是心脏却在阵阵抽疼,你难以想象如此年幼的孩童竟面对着这样的刀光剑影,心有怜惜。到头来却也是徒有怜惜。

   他待伤好后便并不留下只言片语地离开,你只道从此不会再见他,然而也不知是否是夜晚的大漠太空太冷,他却在离开那天的子夜归来,惊得你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倒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地平静,忽地变戏法似的掌心上多了颗蓝宝石,他看看这色泽艳丽的石头,又看看你的眼睛,弯眸向你笑起来:“我觉得它的颜色很眼熟,在路上想了好久。原来是你眼睛。”

   那是他对你说的第一句话。

   你将它牢牢地、牢牢地锁在了心间,这是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婉转动听的话,是要装进水晶瓶里,放到以后慢慢欣赏品析的——兴许从一开始连你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够得到回应。

   可是事实如此,他的戒心太强,似乎是敞开着心扉同你顽耍,但你知道他其实从来未曾真正全身心地信任过你。这才是最令人受挫的一点。你安慰自己说,他是刀尖上舔血的人,本应如此,但是落寞却无从回避。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仿佛是为着给自己增加底气似的,你微微扬起下巴,笑意不达眼底,但你知道你是能够控制住自己的。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已做出决定,这样的磨折总有一天要将你逼到绝路,而那是你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局面,所以你要离开这星空这圆月这沙漠,或许还会回来也或许不会回来——可是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吧……你只是嗓子僵涩得厉害。

   但你终于还是说了:“今日也借着大家都在的场面说了罢。我计画是明天一早走,去看看别处风景总是有趣的,要能再结交些亲友吃酒喝茶,也算是不虚此行。”

   一席话既出,众人自然是纷纷前来调侃道珍重,你应酬得落落大方。

   你满心以为听晓了这个消息他将是最高兴的那个人——不料他竟站在一旁不发一言,只是拿眼直勾勾地盯住你,眼神晦暗不明。

   也许只是松了一口气罢。你不敢多想。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你无论怎样都没能想到的。

   第二日清晨,你起床梳理完毕,出门准备驾乘骆驼离开。

   可当你一踏出门,却见那可怜的牲口已然倒地不起,颈脖上一刀狰狞的血口,深得微微透出些雪白的骨色来——你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杰作,你从未感到过如此的胆战心惊。

   然而你的理智究竟还没有丧失干净,一咬牙,你直接使出轻功破空而走,不敢多留——谁知道多停留一刻会发生些什么。

   你只是想不通他的动机。

   他没有任何缘由——乃至于是立场——阻止你的离开。

   但他始终是这样做了。

   你毫无防备地于右膝上猛遭一击,重心在瞬间即被抽去,如断翅的鸟儿一般你骤然向下坠落而去,却极快地被控住腰肢向上提带,心有余悸间你睁开眼,半于意料之中地看到他。

   他仍是温驯服帖地向你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轻功使得这样好,若就这样废了也太可惜了……不是吗。”他轻轻地说,然后又忽地似是很快乐地笑起来:“我们去三生树吧?或者去映月湖等月亮升起来好不好?”

   “……你说过,我们是朋友。”你恐惧地闭紧了眼睛,这个人让你捉摸不透,是个带着相当危险性的未知的谜,而未知的——未知的东西——总是能让人心生恐惧。

   你听到在他喉咙里强行压裂的冷笑碎片:“——朋友?”短短的两个字,似乎满含着轻亵与蔑视,可是你却觉到他轻微的颤抖,好像一只害怕着被主人遗弃的幼猫。

   这是全然出乎意料的。

   下一刻,你竟前所未有地听到他细碎的呜咽。

   “——我有些觉得……又觉得不是我想的那么回事……我是个什么人?谁见了谁怕,我惧着我是自作多情……我想着打着朋友这旗号混也混过去了——可是你又要走?为什么要走?我想我是受不住……真的是我觉得的那样吗?

   ……所以拜托你——别讨厌我。”

【策苍】断苍穹

是咩萝亲友点的文。

听我说这次军爷真的不是战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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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长风从未想过自己会败。

   七岁从军,十二岁持枪上阵,十六岁时已立下了连他自己也数不清的赫赫战功,二十出头便已居进将军之流,戎马生涯二十年,他从未有过一败。

   可是现在他却输了。

   甚至还是输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手里。

   半个枪头都已没入了黄泉海岸边阴冷潮湿的泥土里,他握着长枪的手却仍在发颤,连半跪于地的姿势都难以维系,一身火红雪河衣裙的万花女孩倒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的云淡风轻,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身上隐隐透露出的君侯威仪究竟从何而来,但是听到她掩藏在血色苏幕遮下的低低哼笑,冷酷,并且盛气凌人。

   “嗳——你是想杀我吗?”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的眼睛,奇异的银白的双眼里写满嘲讽:“那倒真是遗憾——不过我是真的不明白啊,好好地在人世间过活不好吗,偏要跑到这种地方来自讨苦吃。”

   他颤抖着抬起手背擦去嘴角的污血,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可是他并不恐惧。从粘稠新鲜的自心脏爆裂开来的猩红血液溅满了他整整半边脸开始,他就已经失去恐惧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漠然地一转手中的狼毫,然而目光还是如野兽般阴戾狠毒:“……他在哪儿。”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突然想起自己早已没有任何立场发出这样的质问。

   女孩微微歪过头,似是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笼中困兽。

   不解也是正常的事,毕竟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没有前言,并且看起来也不会有任何后语。

   不料她却突然笑出了声:“喂!叔叔,你们天策府的人是都这样的吗?一句话都不说便一枪捅过来了,连问的问题都一模一样的莫名其妙。”

   李长风抿紧了嘴角。他还不清楚女孩的态度,事实上,他连她究竟是谁都不清楚——只是道听途说,大概知道她是黄泉海上以一架渡情济渡生魂的摆渡人——要是她现在动手杀了他,他也不会有任何吃惊,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还是同类,而这一点确凿无疑。

   但是她并未流露出任何的杀意,只是眼角眉梢堆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沉静地等待他开口,然而却比任何的威逼都更有震慑力。

   说到底也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他想。想凭这点儿伎俩套出一个根本不信任自己的人的话——并且对方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倒也是天真。

   不过运命仿佛指定了今天要同他作对。

   女孩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半眯起眼,略略俯下身轻声问:“要都是这样,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也是来寻一名苍云将士的——很凑巧,前不久我刚好渡过一位,好像是叫……薛明山吧?”

   在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中,他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把沙土碎石。

   “——你见过薛明山……?!”


   其实,能让李长风记住的手下亡魂,实在是不多。 毕竟在事实上,他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杀过人了。

   他还记得自己的枪刃将那个高举大刀冲着自己的脑袋就要砍将下来的胡人的胸腔整个刺穿时的感觉,杀敌的感觉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酣畅爽快,他刺穿的似乎只不过是一大块沉厚的死肉,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快把他的眼泪都呛出来了,但他究竟还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模糊视线,所以他没有错过胡人由生坠落向死的那瞬间的表情——骤然瞪大的眼珠几乎要把眼眶挤裂,整张脸都在一种诡诞力量的作用下变得灰暗扭曲。那种阴森难以言喻。

   当时他面无表情地一把将自己的枪刃整个抽出,没有任何迟疑,雪亮枪锋上的暗红血液在硝烟与尘沙中划出严冷弧度,转过身,他的余光刚好扫见胡人倒地的那一刻。他看到呼之欲出的恐惧还凝冻在那双已经死去的眼睛里。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沾过腥荤。动物的肉会让他想到血,而血则会令他感到无比的恶心。

   他告诉自己说,没关系,以后会好的,不过事实也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南征北战得久了,那种刺穿了大块沉厚死肉的感觉越来越淡薄,在他枪下枯萎的人面于印象中也越来越模糊。

   习惯是个好东西,最终习以为常的李长风心中只有一片茫茫空白,好像一种麻木,能够让人感到某类病态并且扭曲的安心与幸福。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至少薛明山不同,那个一袭玄甲的青年曾经向他提及过自己杀人时的感受。

   “坦白说吧。我一直在竭力适应这种感觉,但我就是做不到。战争是最让我恐惧的时期。并不是害怕自己会死,而是害怕夜晚,害怕没有轮到自己值夜巡逻的夜晚,因为一旦睡着我就会做梦。而梦中净是一张一张在我的盾下或者刀下变得血肉模糊的脸。”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垂着眼。黄昏的天空赤红得几乎不详。残阳的斜照抛洒在他的脸上,两片眼睫投下单薄阴影。

   那时候李长风不以为然,他没有这么好的记性,也没有这么多的闲心去将自己杀过的人的脸一一记下来,更何况那些枪下亡魂实在是太多了,就算他想,他也根本记不过来。

   “——将军就没有害怕过吗,”薛明山又问他说,“我们杀了这么多人,业罪深重,死后到了阴司殿前要怎么为自己开脱……会永世不得超生吧……?”

   闻言他便笑了,笑容轻蔑而讽刺:“如果害怕有用的话,我当然不介意害怕——至于死后,那也得看阎王是否有那个本事能向我降罪。”

   一席话说得薛明山哑口无言。

   也许这个从雁门关来的年轻人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但是他并不在乎。因为知道自己的内里其实一直都在无声溃烂,他已经离疯狂不远。他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情形,在争功好胜的表壳下的灵魂从未淡忘过那种感觉。从未淡忘过那种眩晕。那种迷惘。

   “……说的也是。毕竟将军一直是强大的人啊。”过了很久,薛明山才涩声向他说道。

   然而在某个瞬间他却想笑。

   —— 强大?

   是啊……是啊。强大。强大。


   所以说来这还是一件可笑的事。

   薛明山在他的生命中划过了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竟然连他是怎样遇见这个青年的情形也毫无印象,背景框架却很清楚,是在战乱之时,洛阳就要沦陷。

   然而有些人生来就是如此,不会在第一时间便予人以深刻印象,但却总是能够潜移默化,等到对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与对方的灵魂联系到了一起。

   薛明山正是这样的人。

   安静又内敛,几乎没有任何锋芒,总是一声不吭地默默做着手中的事,很难引人注意,尽管经过他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做得稳妥得当,上面的人却绝不会想到是因为他稳重沉着,而是将之归功于虚无缥缈的运气。

   李长风的点子就没有这么背。他总能收放自如。既将事情做得漂亮,又总能恰到好处地让人看到是他——是他李长风的作为,因此颇受器重。

   所以这似乎就是一早便预定好了的事。他们的能力相差不大,甚至薛明山隐隐还要超过他——却只能是他的副将,而他却可以作为主帅。

   不过事实上,有这样一位副将,也确实给李长风省了不少心力。

   只要薛明山在,他便永远也不会被烦琐的小事牵绊住脚步,每一次回过头,他都能看到这个清朗的青年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身后,是他最为坚实的后盾,让他能够放手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而他的背后绝不会出任何的差池。

   当然,李长风不傻,没有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毫无缘由并且不计回报地付出,他也曾数次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的副将是否需要他做些什么,然而雁门的将士却总是无言地摇头,恭谨地顺着眼,最多也不过单单说上一句——

   “替将军办事是我作为副将的本分。”

   本分吗。

   在往后的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他都在独自品味着这个词。

   他不知道薛明山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情说出这个词语的,也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有为这个词后悔过,他只是觉得苍凉。

   或许是为了这个词。又或许是为了薛明山。

   自少年时起便开始的军旅生活将他的心砥砺得粗糙冷硬,感情寡淡,难以付诸信任,只有自己才是最值得信赖的盟友,然而薛明山几乎就成为了一个例外。

   他知道他是无法解释的。

   薛明山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映雪湖清澈见底的水,沆砀着雾凇却并不让人觉得冷冽,只要有光的映照,哪怕只是一点点,就可以熠熠生辉,乃至于回报以更多的纯净光芒。

   只是这却是他后来才察觉到的事。

   只是当他察觉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


   李长风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营中出现了流言,说薛明山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老实本分,他一直在培养他的势力,为的是有一天找到时机将李长风取而代之。

   他听过,并且还听到过不少,众说纷纭,他只是一笑而过。

   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一个几乎毫无锋芒的人——他简直难以想象——竟然会有这样大的野心,更何况他明里暗中试探了那么多次,能够确定薛明山绝没有流言中所述的那般不堪,这世上最不乏的便是种种的空穴来风,假如就为了这些毫无根据的话而弄僵了他与他的副将之间的关系,那倒也真是得不偿失。

   他甚至觉得愤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不止一次地想到要把那个散出流言的人揪出来,问问清楚究竟是何居心,然后一枪贯穿咽喉——不,不,这样太简单,应当是千刀万剐的,凌迟或者制成人彘都很适宜。

   这股愤怒让他心生忌惮。

   但他只是将其归结于战场上总体的失利局势。

   直到他陷入埋伏,孤身面对着众多狼牙军的包围,几乎要放弃抵抗以身殉国的时候,却突然之间看到飞旋而来的玄盾。

   耀眼的金红光芒绽裂螺旋,构成那光带的每一个粒子似乎都有着撼天动地的力量。

   他本来没有任何可能得救的。

   为了后方的稳定,他奉命率领支队出发时分明下过令,只要未见令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然而现在他的令牌仍安静地悬挂在他的腰间。

   他几乎连呼吸也忘记了,脚底似刮过蛮烈风暴。

   逐渐在他视野中清晰起来的是薛明山的身影,可是他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青年的面容是熟悉的,然而眉宇间的肃杀与锐气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曾经说着无法适应杀人时的不适感的人,真的大开杀戒时的一系列动作却都行云流水,似乎没有什么不是理所当然。

   他用陌刀杀开一条血路,踩着尸骸与血泊前行,身后跟着喊杀震天的兵卒,烨然宛如战神。

   薛明山说过,替他办事,是作为副将的本分。并且他很确信,薛明山不会不清楚轻重利害,然而他却没有遵循自己下达的命令。

   很奇怪。明明是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他的心却完全不在这里——或者还可以说,他甚至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那么按照薛明山的各方面处境来看,他或许只能被指派给另一人继续担任副将——可是如果他没死,被救了下来,那么薛明山功不可没,声望也会空前提高,升迁也会获得更多的可能。而他作为率军之人却中了埋伏,出错不小。

   狼牙军很快被清理干净。他看着薛明山一边低声向身边的士兵交代着什么——就像他以前那样——一边向他走来,忽然就觉得那玄甲上覆盖着的片片金鳞灼眼无比。

   然后他又突然想起,以薛明山的能耐,稳住后方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他猛然惊觉这个青年已经屈居人下太久太久。

   于是他忽然间就笑了。

   他不失望,只是觉得自己像是劈头盖脸地从头顶被泼下了一盆还浮着冰块的水,冷得他只能咬紧牙关才不至于瑟瑟发抖。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他终于决定把薛明山派去前线。

   那边的战况惨烈非常,每天都会有大量的军士战死,无论是士兵还是将领,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要是薛明山能活下来,那才叫奇迹,然而奇迹往往很少发生。

   李长风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骤生杀意,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愤怒。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天知道那一刻他如堕冰窖时有多绝望,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信任着的后盾突然反叛,在忽然之间变成一把锋刃凌厉的陌刀,照着他毫无防备的后背连一丝迟疑也没有地便砍下,血肉横飞,痛彻心扉。

   他自认为自己装得不错,甚至在回营之后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薛明山大肆褒扬了一番,然而薛明山却仿佛有所察觉似的,他还记得那时青年看他的眼神,愕然,怅惘,然而更多的还是失望与痛苦。

   是该失望。他冷漠地笑。因为完美的表皮被尖锐地整张撕裂,连回旋的余地也没有。野心家的野心破产,这当然是一件令其痛苦的事。

   果然,在那之后,他们从未有过一句除了公事以外的对话,就连在公事上也尽量地言简意赅,好像多说一个字也会要去了人命一般。

   就连他派走薛明山的那天也是同样,他的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告诉副将他的决定,亲眼看着青年眼中的失望终于彻底变成了绝望,他却觉得痛快,报复成功之后的痛快——你终于也知道这种感觉了吧,这种如堕冰窖的感觉,这种从背后被狠狠砍上一刀的感觉。他讽刺地想。

   可是他装作看不到。

   他甚至还虚情假意地拍了拍薛明山的肩膀,笑道:“你要早些回来,明山,你是我最得力的副手,说是臂膀也不为过。”

   “——所以对于您来说,”然而薛明山却僵了片刻,片刻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抬眼对上他的眼睛,“我就是您的副手——您的……臂膀。”

   直到那一刻,他才看清他的副将眼睛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深深的棕色,宛如一块万年的琥珀,仿佛凝结进了无尽的时光,醇厚温润。

   他说:“是,有什么不对吗?”

   然后他看到薛明山笑了,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寂寥与悲怆。

   终于他的副将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然后走出军帐去。

   薛明山没有回过一次头。一次也没有。


   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过去的种种萦绕在他眼前。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遇过的人,甚至包括他杀过的人,所有的一切空前地明晰了起来。出现得最多的是薛明山。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并且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与烦躁——就像要发生什么似的,那预感磨折着他,磨折得他仿佛堕身烈火,火焰灼烧得他连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更不要说表面的皮肤——然后他忽然想到了死。

   死究竟是什么呢。他从十二岁第一次杀人起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而人死后究竟又要到哪里去,会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吗,身边只有死寂与寒冷,时间凝固,灵魂在这无涯的荒冷中永恒徘徊,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检索着过去的记忆,而它们也已经虚幻得犹如梦境。

   他突然就感到了恐惧。

   是非常奇怪的事,他连第一次杀人时都未曾感到恐惧,现在却被这只冰凉的手扼住了咽喉,呼吸困难,并且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恐惧从何而来——他害怕,害怕薛明山真的会死,如果当真要在他们之间死去一个,那么他甚至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真可笑。是他要让他去送死,可现在却宁可自己赴死。

   但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飞驰向前线战场的马匹上。

   他究竟想做什么呢,是告诉薛明山他后悔了,还是亲手将薛明山推进黄泉之中,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必须见到薛明山,如果见不到那个青年,那么那些血肉模糊的人面与熊熊的烈火便会一直纠缠并且磨折着他,直到他的躯壳渐渐冷却,直到他的生命归于虚无。

   当他终于看见他的副将依然负隅顽抗着的背影的时候,他的视野瞬间被眼泪所模糊——可笑,真他娘的可笑,他居然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感激,他在感激什么?感激薛明山还没死吗?可是要置薛明山于死地不正他娘的是他自己吗?!

   他想也没想便加入了战局,这一刻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能活着身退,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薛明山不能死,就算是他死了,薛明山也不能死。

   仿佛是受到神启一般的,于巨大的混乱之中,薛明山竟然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他。他看到青年的眼中的情绪。剩下的只有悲凉。

   李长风不记得那天的战斗有多惨烈了。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根肋骨,也不知道身上又添了多少伤痕,不知道有否来过援军,甚至连自己是怎样去到伤兵营的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把高举的大刀冲着自己的脑袋就要砍将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作战而神经迟钝,无法像十二岁时那样用手中的枪刃贯穿面前的人的胸腔,就像贯穿一块死肉那样简单。

   死亡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闻见它扑鼻而来的浓郁芳香。

   可是接下来的事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

   ——已经来不及挥盾护住他的薛明山,猛然一转步堪堪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看到那把刀贯穿了青年的胸膛,从粘稠新鲜的自心脏爆裂开来的猩红血液溅满了他整整半边脸。

   那一刻,他知道了全部。

   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流言时狂怒,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时候绝望,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骤生杀意。

   他爱薛明山。

   可笑的是,直到薛明山将死的时候,他才察觉到这份不知生于何时的炽烈爱意,更可笑的是,造成现在局面的人,恰恰就是他李长风。

   他最终没有错过薛明山由生坠落向死时的表情。宁静的,释然的,仿佛已经放下一切,清除干净了对万事万物的眷恋之心。

   可是他还颤抖着嘴唇向他说话。声音虚浮得每一个字在出口的瞬间便化为碎片消隐进硝烟与尘沙之中。

   “——恨己无力,以断苍穹。”

   “……保重。长风。”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竟然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还妄图找到一个已死的人——还是那个人的魂灵,光是听着就滑稽不已。

   只有李长风自己知道,他比谁都清醒,如果找不到薛明山,那么他将一直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能力应付任何事,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在心理上他都已经是个残废。

   他走了很多地方,最终打听到了黄泉海,那个隐于洛道一隅的奇异之地,是人世与阴间的交汇处,每一个死去的人最终都会到达那里,然后由摆渡人渡至彼岸,并且据说倘若拿到了摆渡人的心头血,那么每一个他想要召回的生魂都会归来。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纤小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的红衣女孩时,他毫不迟疑地便动手,他连阎王都不怕,甚至质疑其是否有那个本事能向他降罪,更不要说这么一个小姑娘——可是他却败了。

   一败涂地。

   不仅一败涂地,还错得一塌糊涂,打一开始就错了,然而他还自己为是地觉得自己是对的。

   终于一切无可挽回。

   听完这整支故事的女孩微微垂下眼。

   “恨己无力,以断苍穹。”她轻轻地说,“然却还望,汝当归时。”然后她缄口不言,看向他的眼神里有着淡淡的悲悯。

   ——然却还望,汝当归时。

   他愣愣地听完这八个字,忽然狂笑了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疯狂地笑过,用所有的心力与精神来笑,仿佛要笑呕出灵魂——他猛然口吐一大口鲜血,粘稠新鲜似自心脏爆裂开来,可是他仍在笑,尽管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尽管意识在逐渐离他远去,他却依然笑个不停。

   然却还望,汝当归时。

   说得好……说得真好啊……。


   “——所以,”那个一身火红雪河衣裙的万花女孩微微挑起眉毛,“你给你上司搞死了,你还爱他?”

   薛明山点点头,略略有些腼腆地看着女孩写满了难以置信与“你别是傻了吧”的眼睛:“是。很难理解吗?”

   “……至少我不能,”女孩一撑竹蒿,渡情又划破一段昏黄的沉寂水流,而那下面暗潮汹涌着的却是数以万计的恶鬼怨灵,“我上司——其实也就捅了我一枪,但是我记仇到现在。你这……我是该说你善良还是说你傻叉。”

   薛明山笑而不语。

   无论是怨怼还是分离都不是感情终局。绝望才是。

   忽然有些好奇,他向女孩问道:“你说你上司捅了你一枪——也是天策府的人吗?”

   “是啊,”女孩答得咬牙切齿,“待会儿你还能见着那仗势欺人的狗比呢——我从小到大都没这么憋屈过,避退三舍都不行得避退五舍……喂,你说如果你那混蛋上司找上门来的话,你会见他吗?要是你能够的话。”

   ——他会见李长风吗。

   薛明山沉默地抬起头,看到怪异地流动着的紧贴昏黄苍穹的浮云与高悬其上的一弯新月。

   它形单影只地笼在薄云舒卷之间朦朦胧胧,唯有清寒入骨的光辉刺穿了纱雾般的遮拢径自而散。

   

                                                  ——Fin——

【乙女||内销】世家组正太x你(长歌篇)

   -长歌-


   其实你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还是要来。

   坐在茶馆的二楼,要了茉莉花茶,又喊来往素最爱吃的桂花糕,可真当摆上来了,你却又只是怔怔愣愣地看着它出神。风雨琳琅。泼洒过互啄檐牙上的斑驳苔痕,吹卷过岸边初夏如烟杨柳,终于一转携着微凉雨丝向你袭来,青纱发带飘扬,髻边桃瓣于耳畔簌簌作响。

   “你便权且当做你只是做了一个梦。”所有人都这样宽慰你,看向你的眼神里有着欲说还休的怜悯,终于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力拍拍你的肩膀。

   独他没有说过这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你身后,在一切都寂静下来之后才轻轻地对你说:“听闻后日她便举行婚典。其实师姐不妨前往一观。”

   彼时你还记着端师姐的架子,于是回头勉力向他弯了弯嘴角:“说的是什么话,你师姐我头顶着阴山大草原呢,凑这热闹岂不是自讨没趣。”

   “是我失言。”他微微低下眼,少年清朗的声音朦胧在长歌门的烟雨之中,“——可是师姐。”眼睫倏地将上一抬,那双温润的眼眸似穿过你的所有设防看到了你的心底:“如果您不想笑,就不要笑。”

   闻言你倒微微有些诧异于他的懂事与成熟,依稀记得你与那秀坊姑娘结为情缘前,他尚且还吊儿郎当游手好闲,见着喊你一声师姐总是要把尾音拉长了来,表情敷衍极了,心情不好的时候,甚至就只是定定地看你一眼,一声也不吭的。

   饶是如此,他天资却极佳,听夫子的课堂堂打瞌睡看闲书,考书的时候却总能拔得头筹,习琴练剑懒懒散散,然而琴技与剑法却是连许多师兄师姐都不及的。

   大家都当他是天才,你也是。于是他轻慢你嘲讽你甚至整蛊你的时候你都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笑而过,挥一挥手只说天才么或多或少都是有些不正常的——虽然你也不是很懂他放着其她师姐师妹不看单单缠着你是个什么毛病。

   直到数月前你喜气盈盈地回来逗趣道你娶了个秀姐姐,一语既出,大家自然都围了上来拉着你问东问西,一通盘问下来知道你结了情缘,都刮着你的鼻子调侃说你这么小一个人却抱得了秀坊美人真是老天瞎眼。

   那时你只顾着心里一朵一朵地开花,当然看不到站在角落里的他脸色逐渐变得惨白,眼神阴郁得可怕,双手亦紧攥成拳,指节泛白得几乎就要断裂——可是这一切你都没有看到。连他胡乱地就着衣袖一揩将将溢出眼眶的水珠便沉默地转身离开,你也依然没有看到。

   只知道打那以后他便忽然地疏远你了,上课变得认真,修习也变得勤奋,见着你便恭谨地低下头去,抱拳清淡如水地唤你一声师姐。

   你不知道他怎么忽的转了性儿,倒还挺开心,只说是师弟终于长醒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课本儿上不知怎么便突然多出一只王八。

   而现在,你终于隐隐有所察觉。但是你也只是伸手揉揉他的头。你现在很累,匀不出心力来照料别的事情。

   半月前你与那秀姑娘分道扬镳,在此之前有关她与他人关系暧昧的风言风语一直不绝你耳,你只是装作听不见,终于等到她修来一封和离书,原来早已心悦于他人,只是碍于你年较幼,害怕忽然开口会将你伤着。

   ——可是怎么可能伤不着。

   那天你蜷在围椅上哭得浑身颤抖。而他看过书信,连一句话都没说便直接将其信手撕了。

   虽说口头上说着不去讨嫌,可是你终于还是去了。不敢站得太近,害怕自己会受不了,于是躲上茶楼。

   遥遥地听见吹笙鼓锣,你知道是迎亲的队伍来了。可是你却蓦然地想起他来。想起他那时对你说,如果您不想笑,就不要笑。想起那双如玉般的眼睛。你忽然地,心里充满了底气。

   扬眸看去,那支喜庆热闹的队伍被雨水冲刷成了一片模糊的胭脂色,看不清楚情形,只听到人群的起哄与欢呼。

   沸反盈天之中,你觉得你的心渐渐地沉静下来。有一个瞬间,你甚至想不起来她的脸。你知道了你可以将她遗忘。也知道了他叫你来亲眼看一看的真正目的。

   真不愧是天才。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忽然划出眼眶,濡湿了一小片碧绿的裙摆。

   那么已经是时候该走了。你扬声唤小二哥来结账,却听说楼下一位小公子已替你付过茶钱,站在楼下正等着你。

   你当然知道是谁。

   你在楼上看他们,他在楼下看你。

   可是师姐的架子还是要端的。

   你微微勾起嘴角,不疾不徐地咯吱踩着木楼梯走下楼去,隔着满满的一屋子的人,隔着一阵一阵的鼎沸人声,你看他撑伞安静地站在门口,身影挺拔似竹,如树临风,倒觉得你们之间什么也没隔着。有的只是风朗云轻。

   似觉到你走近,他回过头来看你,没有任何迟疑地,他笑着向你伸出手:“师姐。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