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的未来

“回忆是个女祭司,”
“杀了现在,
“用现在的心去祭祀,
“那逝去的昔日之神龛。”

【乙女||少林】百年

@無·我·夢·中 生日快乐鸭鹅鹅。


回忆杀是以大师视角叙述。


也是个前世今生梗,别名《我们仍未知道后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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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你没想到这雨竟下得这样紧。


   白茫茫一片,珠帘似的,冲刷过少室山下盛夏里汁液充沛的绿叶,淋淋漓漓地向地上坠去,一个个水洼浑浊激荡,而面前的大河似骤然宽阔了许多,竟也望不到边,你不由得拢了拢肩上的蓑衣,可叹现在进退不得。


   你原是这山中猎户的女儿,虽与那少林寺相隔甚远,每日清晨与黄昏倒还能隐隐听见佛钟杳杳,此番下山原是替双亲探望远嫁金水镇的姐姐,不成想竟遇上了这样大的雨,又轻易不敢涉水,听闻百年前此地曾有一僧负女子渡河,天降暴雨,虽将女子渡往了彼岸,自己却被淹没河中,何况你不过是初及笄的少女,又怎敢莽撞下足。


   这若搁了平素,想也是不打紧的,这条河水深不过壮年男子及腰宽,只是水流湍急无比,然而小心些也便淌过去了,今日却疑其将及齐胸,你是万万不敢冒这个险的。


   然而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琳泠雨音里,几乎微不可闻。


   你惊讶地回过头去,但见一戴笠僧人手持佛珠款然走来,青年眉目如画,若未曾剃度出家,想来应是许多闺阁女儿心间的如意郎君。


    “——女施主可要渡河?”


   他温然开口,双眼似古井无波。


   【二】


   你惊奇于这少林僧人的出手相助,就好像你惊奇于他如此机缘巧合地出现。


   他稳稳背着你行入河中,因生得高大,河水虽急且深,却只刚刚溅湿了你的鞋尖。僧人的后背温厚宽阔,你伏着倒颇有些羞涩。


   “我、我是要往金水镇去,”你抿唇轻轻地说,“我阿姊去年嫁到那里,听说前月生了个大胖小子。爹爹不巧染了风寒,娘亲要照顾着,这才遣了我去。”


   他点头,应道:“路道上多豺狼虎豹——女施主此去需多加小心。”


   你笑言:“自然的,前面不远就有商队歇脚的驿站,我顺路和他们一程程走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他又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眼前雨雾浩渺,河道宽阔似永无止境,有风拂过,送来今晨的第一声佛钟。


   【三】


   有时候,他会回忆起百年前的事。


   家境贫寒,爹娘迫不得已送他上了少室山出家,那时摸着光光的头顶,心里原对远去的双亲怀着几分不舍,可午间开伙,这不舍也烟消云散,他第一回吃上了雪白的馒头。


   许是他打一开始拜入佛门便非因虔诚,每每住持授经说教,他是半点也悟不懂的,不晓得什么幻象,也不明白什么因果,方丈未曾责备过他,倒是师兄们常常恨铁不成钢地敲敲他的头,直叹息说他是木鱼脑袋。


   他倒也无所谓,砍柴,烧火,把木鱼敲得笃笃响地念经,虽然对自己念的是些什么也不清不楚,只是做着每日必做的事,不过管这叫修行,确实也算抬举了,他连做得最认真的跳梅花桩,都只是因为它有趣又好玩儿。


   他就这么周而复始地过了一天又一天,撞钟礼佛。禅院花木葱茏,曲径幽深,他总以为自己能悟到写什么,可是竟什么也没有。


   “——那又有什么关系,要是人人都能悟得,那岂不是人人都成了佛了?”她却不以为然,一边弯腰掬了把草地上的花莓一边如此说道。


   话说得在理,他也就只得点头,老实站在一边帮她提着篮子了。


   【四】


   她是少室山上猎户家的女儿,家住得离寺庙很近,因此和他熟识,他结束了一天的课业后,也常和她在一起耍顽。


   他也不记得他是如何遇着她的了,一切理所应当,正如上天将他送到了少室山上皈依佛门,她也是上天合乎情理地送进他的世界,女孩打着辫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一双眼睛却明亮无比,晶莹得像汪着水,山坡上的小鹿似的温驯可爱。


   每日习完功课,他去挑水,赶上她提着篮子去摘花莓,也就顺道一路,听她说些山下的事情,她父亲每担了狼皮鹿绒下山卖货时,她也必跟着一起的。


   女孩子生性率真活泼,讲起奇闻异事来总如历数家珍般抬了手比比划划,说山下的姑娘们发髻如何好看,如云似雾,戴的是金银玉饰,穿的是绫罗绸缎,一个个好似神妃仙子,不知道要卖多少张狼皮和鹿绒才能换来。


   又说坊中的楼阁当真是玉宇琼楼,丝竹弦乐声从未断绝,只见着流水似的佳肴美酒往里面殷勤地送着,阑干也朱漆金粉,要是眼够尖,还能窥见贵家小姐扑满香脂玉露的彩绣锦帕一晃而过。


   他从未下山,也压根不记得了山下的情形,实在想象不出,只好盯着她一扬一扬的辫子和手势灵活多变的小手,日光映照得它们一个振振欲飞,一个白白小小的和花儿似的,听了半日,水倒没打多少,于是又被罚了站抄过经,又被叹息了一回木鱼脑袋不开窍。


   然而他觉得也挺值,想想她翘着翘着快飞上跳上去的小辫子和小白花儿似的手,他总以为站得也不累,抄完大篇经书的手也不酸了。


   【五】


   十三岁的时候,寺里举行了一场辩经大会,同他木鱼脑袋没什么相干,索性溜出来同她一道去顽,始终未曾悟得些什么,他心里也有些隐隐的失落。


   师兄们唤他法号,让他觉得自愧难当,她又嫌他法号拗口,于是一口一个小光头,倒让他觉得合宜,他到这少林寺来,仿佛就是为了让爹娘甩掉他这拖油瓶,总归还不至于大家一道饿死了去。


   她也闲来无事,一番决计后,两个人就到林子里去仿着猎户的样子半吊子地打猎。


   他虽对经文不怎么通透,武学倒修得极好,一路擒着了山鸡又抓获了野兔,尽管最后都尽数放走,方丈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他不大明白这慈悲的确切,但也清楚出家人的戒律清规。


   反观她倒是毫无所获,跺脚叉腰懊恼得紧,柳眉一竖撇嘴便道:“——不打了!又打得了些什么呢!”他讪讪笑着安抚,手臂上倒不轻不重挨了一拳。


   便又往回走,谁知走了一半,竟听着了阵阵呼救声。


   她耳尖听出声音来源,说道:“许是我爹的猎网有人误踩了呢。”两人快跑近前一看,当真是如她所说,吊在树上的麻绳网里当真缚着个清眉俊眼的小公子哥。


   轻功于他是易事,于是三下两除二地将人解救下来。小公子谢过了圣僧又谢过了姑娘,又自报上家门,原来是富商大贾之子,自小倾心佛经的,虽则家人不许出家,然而但凡辩经大会都是必来旁听的。


   这小公子确实知道得多。谈经论法起来,却比他这货真价实的僧人还在行。她一直面露崇敬之色,只顾倾听和点头,而他一直在对比和打量。


   小公子穿绫着锦,他一身僧人常服洗得发白;小公子玉冠璃佩,他浑身上下发光的只有脑袋;小公子握扇蹑履,他脚上这一双鞋右脚的大趾处都破了好大一个洞了;小公子谈起佛经来头头是道,他在少室山上呆了这许多年,到头来会的只有一句阿弥陀佛。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闷闷地不吭声转身走掉,小公子说得尽兴,她也听得入港,都没注意到他走开。


   因此他也没听到她是如此骄傲地对那小公子说:“——公子好见识,只是我们小光头更胜一筹,别看他木鱼脑袋似的不说话,佛道极致处自然无形,他全给悟在心里呢。”


   【六】


   他渐渐不再去寻她一道玩耍,她也自不来找他,因着年岁渐渐大了起来,又总有着男女之别。


   他是一头将自己扎进经书堆里去了,许是因为用心了许多,一边啃着那些艰难晦涩的经文,一边倒如真领略到了什么似的,也慢慢能同师兄们在佛经上说道几句,后来竟辩出了些名声来,大家不再说他是木鱼脑袋,却羡慕他能有如此高的悟性,小光头不再事呆呆傻傻的小光头,倒成了真正的少林大师。


   他读了三年,五年,七年,不知道。


   禅院里的花木兴衰过好几轮,新进门的小和尚也来过了好几批,昔年身强力壮的师兄们略见了衰态,与他同时入门的僧人也个个长成了青年。


   方丈是真的老了,念经的声音模糊,眼睛也看不清楚了东西,小时候曾抚摸过他头顶的枯槁的手不大举得起来,一颗心却还是清明,缓声提点他:“你还没有真正悟到。”


   他不解,方丈也未再多解释。那一年夏天,方丈安静地圆寂了。


   也是那一年夏天,他得到消息,她要出嫁了。


   【七】


   猎户家的女儿,原本说亲也难的,谁知她运道这样好,前几年竟在这深山老林里救下个贵公子,那公子对其是一见倾心,发誓非伊不娶,家中人拗不过,只好派人来提亲,猎户哪有不允的,只是连连叩谢佛祖显灵。


   她出嫁那天,他去观礼,虽然除他以外,别无任何亲朋。


   她是出落成大姑娘了,生得好看,又一脸福相,命中注定不会嫁给匹夫草草一生,也不知盖头底下妆成的脸如何艳丽无双。


   听说他来,原要下意识地笑嘻嘻的招呼他小光头,又忽然记起如今已是云泥之别,一双手绞了又绞,终于温婉问他一声:“——大师安好。”


   良辰吉日,却是天降大雨。


   自他上这少室山上以来,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雨,倾盆地涌泻下来,击打得枝叶猛颤,仿佛声嘶力竭的嚎哭。


   猎户犯了腿疾,她娘亲要照料着也走不开,于是他亲自去护送她渡河,新郎官的迎亲仗队就在对岸等候。


   他们一路无言,直至行到河边。水汽浩荡,河流湍急较往日有数倍,而河水高涨,对岸一身喜服的公子也束手无策,只是干着急地在那边来回踱步,旁边下人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地替他撑伞,大婚之日,时辰耽误了是极不吉利。


   他默默眼瞧着,想起那天他三个在树林中。那时他一声不吭地逃开,却因此心生执念,无从回避。方丈说他未曾真正悟得。他是的。


   “——我渡你过去,”他开口轻声说,“我渡你。”


   【八】


   青年的少林僧人稳妥有力地背起新娘涉入水中,河水清寒刺骨,水流急猛地几乎令人站不住脚,但他背负着她,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行去。


   风雨侵袭他,他浸泡在河水中的下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他执意向对岸走去,内心充满不可思议的平静。


   直至新娘平安落地。直至他亲手将她交到了新郎的手里。


   她身形微微颤抖着,他知道她是哭了,他只是无言安慰。


   公子依旧伶牙俐齿,千恩万谢后将新娘送上花轿后匆匆离去,他也依旧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安静地瞧着那大红喜色的队伍渐渐在雨幕中模糊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佛曰诸言,字字精妙,可追及最本原处,或许也只是那一句“阿弥陀佛”。


   他觉得自己真的悟到了什么,也许从此以后他将是真正的僧人,舍去尘世幻象,专致于心中真正所念,敲钟礼佛,并且祈福她一生平安。


   这么想着,他转身步入水中。


   【九】


   少林的僧人将你顺利渡至对岸,仅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又转身消隐在了茫茫水雾中,仿佛从未出现,仿佛只是错觉中的菩提枝影。


   你还愣愣立在那里遥想他的身影,觉得熟悉,眼中似有泪意,但终于不记得自己曾于何处见过他。


   然而路还是要赶,你继续前行。


   不远处有个破旧的土地庙,一个红衣的万花小姑娘尚在滔滔不绝地向一苗疆女孩与一西域年幼胡姬讲着故事,你向来耳尖,那声音又正顺着风,只听她道:


   “——百年前,此地有一女子,盛夏出阁成大礼。天大雨,河阻不行,新郎对岸遥叹,捶胸顿足,恐误佳期。当是时,一僧负女子渡河,夫妇连理比翼。僧复涉水,途遇险流,天命不佑,溺毙河中。”


   原是你打小便听着的那支故事。


   适巧你经过那土地庙门,不经意望里一瞧,只见那小姑娘笑微微地看你,倒令你略有些疑惑。


   苗疆女孩侧头问她:“后来呢?”小胡姬也跟着点头附和。


   “——欲知后事如何,”她狡黠地盯着你的眼睛一璨,“且看运命分解。”


神境游

抱歉占tag.是一个超级大的可能会坑的神仙坑。也可以当小段子看。

简单列些cp和想法,以供列表不食者到时避雷。

6HE带俩BE加一个我们仍未知道那天的结局,到底是哪两个幸运的倒霉蛋这么幸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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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芳蔡(耳阔狐妖X天弦仙子)


   “仙君说我有仙根,有朝一日也能飞升成仙的!”小耳阔狐瞧着她,一双眼睛亮得仿佛揉进了满天的星光。


   她被看得耳根发红,微微侧首低下头去:“那、那你好好修行啊……什么时候也换你到天弦宫来找我顽。”


   ——不只找你顽呀,小仙子。


   小狐妖笑得狡黠,抬手往她鬓边别了一朵皎白的山茶。


   ②懿乔(司冥天君X长明仙子)


   他别眼避过她手提的长明灯发散的软柔光芒,淡声道:“无需言谢,人间设障时,总是我对不住你与赤樱。”


     “天君好记性,”她悠然应道,“您若不提,我比刻倒当真记不起人间十数年间历过什么。”


   他万万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开口,饶是常年与那伶牙的武陵仙君与俐齿的司命仙君谈吐中争着高下,此刻也竟语塞,半个字也吐露不出。


   她却粲然一笑,恍若盛夏缓风卷纱,吹开一池红莲。


   “——司冥,你脸都红了呀。”


   ③亮妲(武陵仙君X金狐狐妖)


   “——那么,给我三个把你留下的理由。”他侧眼一睨树下娇俏立着的狐妖,一挥羽扇半遮了仙颜,实在不愿她将自个儿害了羞的神色瞧了去,没得辱没他一世英名。


   狐妖只略略一想,便脆声笑将起来:“其一,我发色为劲,仙君发色为银,是以日月交相辉映;其二,我瞳色为红,仙君亦然,是以比翼同心同德,”她眼波略一流转,得意扬扬地娇声拉长了尾音,“至于这其三——”


   “其三?”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


   她道:“其三,仙君与我天生夫妻福相,若不得长相厮守,岂非太过可惜?”


   ④约离(天狼右星君X玉兔)


   近日寒蟾仙子甚是惆怅。


   天机元帅颇为挂心,终于忍不住登门问她:“你近日怎的?天蓬不窥广寒来扰你寒蟾了?”


   “倒还是嫦娥姊姊头疼着,”她摇头,十分忧心地一望窗外,“只是我这宫里的玉兔,恐怕是要给天狼叼走了。”


   桂花树下,玉兔专心致志地捣着药草。


   桂花树上,天狼专心致志地在看着她。


   ⑤明环(司命仙君X玉弦仙子)


   “司姻缘者,自身需净观风月,一牵一剪,大有讲究,”武陵仙君语重心长地向徒弟教导道,“听师父一句话,少沾情爱之——你手里头是什么?”


   赤樱仙子老实巴交地伸出右手:“天狼左星君给的请帖,他哥要成亲了喊我帮忙去撑个排面。”


   武陵眼角狠狠一抽:“左手上呢?”


   “哦,玉弦仙子给的请帖,司命仙君喊你去下棋。”


   诸·天杀的司命为什么你他娘没有翻船·葛·我武陵仙君实名建议把你绳儿剪它个五六七八截儿·亮:“……为师知道了。你自个儿练剪绳儿去吧。”


   ⑥狄武(度文仙君X人间女帝)


   她仰头看他,不过是及笄不久的少女,却已金钗在头,皇袍加身,一双眼睛仍甚为明亮,直直望着他的双目,却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怀英,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无言,只敛衣向她跪行大礼,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一颗心却是温热。


   直及起身,他拱手仰望她尚且还带着稚气的艳秀面容,温然道:“自然会的,陛下。”


   ——我会一直在您身边辅佐着您,为您铲除一切异己,为您摆平千忧万难。


   直至在这世间,再也无人可以撼动您至上的皇权。


   ⑦云蝉(天机元帅X寒蟾仙子)


   将及酿酒的时候,寒蟾仙子是颇欢迎天机元帅的。


   “子龙哥哥,正巧你来,帮我折些桂花罢,”她巧笑嫣兮,直说得他不能拒绝,“待得桂酒酿成,我必以三坛为谢。”


   但等到取酒饮用的时候,寒蟾仙子就不那么欢迎天机元帅了。


   “子龙哥哥,你停一停罢,”她泫然欲泣,悔不当初,“你这都喝了三十坛了,喝……喝多伤身啊……”


   “——怕什么,”天机元帅却仍神清目明,不以为然,抬手一正她花钿,又极淡然地拍拍她的脸,“你子龙哥千杯不倒。”


   ⑧信昭(白龙神君X火凰神女)


   “——没得商量,”她且惊且恐地看着白龙连连摆手,“你我之间血海深仇不可平。”


   白龙讪讪笑了笑,依旧试图抢救一下就快不可扭转的局面:“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还记仇呢。”


   “这不是一般的仇,这是血海深仇,”她拧眉大义凛然地一振广袖,“——是你,令我一破壳看到的不是仙雾缭绕而是你;也是你,让我初听的不是婉转仙音而是你聋耳龙吟!”


   白龙扶额长叹,眼盯她缓声道:“——你先听我说完,听完再考虑要不要同我商量。”


   火凰面有缓色,晗首勉强同意道:“你说。”


   “你父君和我父君给咱俩定的婚期快到了,你是想先吃了饺子再喝酒还是先喝了酒再吃饺子啊?”


   ⑨策小乔(天狼左星君X赤樱仙子)


   “——我、我告诉你啊,你你你不能欺负我的!”她战战兢兢地瞧着那寒光凛冽的飞镰,真心实意地觉得师父可能要后继无人了。


   天狼左星君凉悠悠地垂眸一看她:“这又是什么说法?”


   “师父——师父说了,我可以剪绳儿的!”她咽了口唾沫,努力地摆出毫无畏惧的样子,“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把霓姻缘绳儿剪了,剪个五六七八截儿!”


   话罢,为了增强自己所说的可信度,她屈指微微向虚空中一弹,瞬间便从他小指上引出一截儿红绳来……


   不偏不倚。赶巧系在她的小指上。


   “……——赤樱啊,”他沉默片刻,和善向她笑道,“你敢把它剪成几截儿,我就把你撕成几半儿,记着了,啊?”


囤一下十二月更新计划……都是给人的。

剑三乙女向的《百年》,前世今生梗,嫖大秃驴。是给鹅鹅的生日礼物。

农药相关……性转的陵策/约策,很单纯的师徒向和姐妹向,我雷师徒cp也不太吃约策骨科,女体也是。给家师和同门。

就这样♬

填完删。100fo点梗还剩芳蔡和苍策苍呀……深思。

【乙女||纯阳】霜雪(咩太X你)

一个很老土又很想写的前世今生梗。私心的双羊,女主前世咩萝设。

同梗还有一篇是少林的《百年》……下星期再发啦x。

给——给我画了我家沧萝的咩萝亲友还有给我画了我写的天狐花萝的咩太师妹,我超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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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仿佛是一座凭空幻出的道观。

   华山夕阳光辉灿烂,似大片金红琉璃粉屑倾洒。眼前的建筑古怪却合宜,隋唐遗风的檐角高卷,下悬着深褐的铜质风铃,细看却线条古拙地雕刻了莲花与鹤,寂然立于山崖之间,恍若一处劈斩时光而来的旧迹。

   你略有些惊讶地眼见它,同队伍失散已久,你在此不知转过了多少圈,毫无曾经遇到过它的印象。然而除了这淡淡的惊讶,你心中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平静,仿佛与它相识已久,此刻不过是重归故里。

   可真是怪事一桩。你这样想着,抬手紧了紧背着的登山包,提步逼近它。

   雪松木的门廊窗扉发散淡淡幽香,深秋的风隐约从岩穴深处的归云中卷出一两声希微的鹤鸣。你有些许恍惚,扬首看着庭中陨叶憔悴的巨大梧桐发怔。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佩声清脆。

   你下意识地回过头,瞧见走到了门廊上的少年,一袭蓝白道袍烨然若神人,清俊庄重,只是眉眼隐含经年霜雪。

   他也定定地瞧着你,身形似有些发颤,但终于不至于失态。

   “——你来了啊。”

   良久,他这样对你说。少年声音清朗,亦不辨悲喜。

   你莫名其妙地由他引着在门廊坐下,正如眼前道童模样打扮的少年莫名其妙地出现。

   他自称是纯阳宫中的弟子,在此安居,原有一师姐为伴,然而早先下山去了,留他守了这小观,不日也就要回来同他相聚。

   你既惊讶于他的勇气与独立,又忍不住感叹:“你师姐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啊?她是成年人下了山不害怕,你还小着呢。”

   他闻言便笑着摇头:“师姐不比我年长多少,虚岁二年而已。我们打小在这山中呆惯了,也没有什么妨事的。”

   你似懂非懂地点头,还是觉得有些不解:“——话是这么说,不过也是太心狠了吧。”

   他望着你的眼睛,笑容落寞而寂寥。

   “是。她太心狠了。”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初冬的太极广场。

   那时他刚刚拜入纯阳门下,诸事一概不通,只怯生生地抓着师父的衣角,被一路带往道人习武之地,听见说你有一师姐,剑法习得极好,道经也悟得较透,教她带他,一来增进了同门之情,二来对他修行也有所助益。

   轻雪飘飞。一身道衣爽利如剑客的小坤道毫不畏怯地与已然及冠的师兄对垒。

   她身姿轻盈似惊鸿。几个点足转身之间,剑光凛凛,如将直指阆风。横掣广袖作扫云之状,又倏忽急剧翻卷旋拧成花,一柄长剑灵巧运握在手,锐不可当,终于提身跃起,果决利落地一剑竖直劈下,师兄败北,连向她作揖告饶。

   他看得微微睁大了眼睛,师父却极欣然地拍一拍手,扬声唤她过来,小坤道也不谦虚,坦然不言地回了那师兄一揖,遂转身别剑,施施然向他而来。

   那并不是个如何明艳无双的女孩子,然而锐利无双,如刀似剑,直直刺进他的心间,刺进他的灵魂,仿佛她永不可磨灭,任它生死轮回,任它时过境迁。

   师父说:“这是你师弟。”便将他从身后推了出来。

   他愣愣地抬眼看她,小少女眉目清冷有如霜雪,落向他的目光却温然,好像掌心里融化了细小的冰棱,微凉而又剔透干净。

   于是忽然就不敢再看她,慌乱地低下头去,抿唇抓着衣角不肯说话。

   她便轻轻笑起来,笑声清脆似檐角风铃,举指一弹他的道冠,扬声:“——师姐竟这样心狠,能吃了你去么?”

   她住在山崖间的一处小观里,他要跟着她修行,于是也住去了那里。

   庭院中没什么花木,只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枝叶葳蕤,不知是否曾有凤凰停栖。

   小坤道生活检实,也没什么亲友,只把手教他习剑,或对坐门廊执经向他讲读,偶然头顶了晨光下山,又于暮色中与飞鸟一道返还,给他捎回些糕点,也有糖葫芦,自己却不爱吃那红艳艳的山楂果,只是撇嘴吐舌道不爱食酸。

   他进步很快,待与她齐高时,已能在她手下走过十招,读经悟道的能力也几乎要与她相持平,小师姐总欣然含了笑道:“我师弟前途无量。”

   他也疑惑过她的独来独往,仿佛与世间并无牵连,是真正逍遥人间的剑客,然而颔首低眉间又隐约有着孤寂与寥落,最后终于知道她只是失望,却仍不明白这失望究竟是对这繁华昌盛的人间,还是对孑然萧索的自己。

   他始终觉得她就像风,伸出手去,就流逝于指缝。

   不会衰弱,只会消失,并且自始至终都不能为他所掌握。

   十二岁的那年,她领他去了一回长安。

   太平盛世,又是天子亲居之地,商旅往来,货物琳琅,胡姬舞女不知孰更俏一筹,说书先生愈讲愈激昂,又值春季,名门仕女出行赏花观水,引过无数公子才人,手摇镶金折扇,遥遥看着这些如花美貌心醉神迷。

   他既惊奇于一切,这朱门金玉灼眼,轻歌曼乐悦耳,却总心揣了奇怪,这里繁华得几乎虚幻有如梦境,万尺大楼,既不知如何建得,又恐它轰然坠落,不及华山,虽是清冷寂静,却令他觉得安定,并且切实感知自己的存在。

   她安然地领他步行过街巷,瞧见市中一枚水白玉刻莲花仙鹤环佩,便买下了送他,其余一概不得引她注意,也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眼前一亮,如同一尾逆着水流游进的鱼,没有同伴,她只有她自己。

   就在那一瞬间。

   他终于切实地感觉到——并且证实到——她是如此的孤独无依。然后心里疼痛。是一抽一抽的,毫不见血,却渗透百骸的疼痛。

   她带他游玩了一天,黄昏也从驿道领了马回华山。

   走在路上,他头一回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她温热的手,指尖有着常年习剑而烙下的磨茧。她似甚至不曾觉到什么,直到他拼尽所有勇气和她十指相扣,她依旧天高云远。

   都没有什么关系的。他想。他呆在她身边,至少在这一刻。

   然后驿道上忽然飞奔过骏马,看样子似乎是快马加急,卷起一地的尘土,斜阳的映照下,那却是一片金色的细碎绒羽。

   “是什么紧急的文书么?”他问。

   “不。”她轻轻地说:“——是给贵妃送的荔枝。”

   猩红的夕阳光芒似乎更加炽烈。她的脸上好像涂了一层血。

   自那天回到华山以后的日子还是如旧,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同。

   他也知道自己抱着这样的心只能是无望,因此也勉力安分守己。

   与这同时,她开始长时间地发呆,有时望着天空中的流云,有时盯着阶梯上的积雪,他不知道她究竟在看着些什么,她也不会作出任何的解释或说明。

   这样也很好。她看飘云与霜雪,他就看她。

   如果可以,他也想向她坦露思慕的心迹,再怎样清寒俭素也可以,只要她在,只要他在,只要这一座小观还在,那也是与世无争的岁月静好。

   直到她说她要走。

   那年安史反叛,天下大乱。

   她坚决不肯带他一起上战场,即使他为此在雪地里跪了一整个夜晚。

   师父已经先动身离开,生杀大权全由她一人掌握。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为这乱世,而是为她,他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无法容忍她就这样独自离开。

   可是她够心狠。

   他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晚,她也背对他在寒风里站了一整晚,黑色的长发孤单飘飞,她似随时可以御风而走,泠然不返。

   她一直沉默着,直到第一缕晨光撕破夜空。

   “你的剑法尚不成熟,不能与我同行,”她还是那句话,又一盆和着冰渣的雪水向他兜头盖脸,可这次竟加了一句,“——你且守在这里。待收整好这河山,我再回来与你重聚。”

   他僵僵地抬头看她。而她敛衣负剑而去。

   ——那一战。

   纯阳数百弟子下山共赴国难,无一人生还。

   他并不相信她已死去。没有见到她的尸骨,甚至没有见到她的一饰半物。

   他只是固执而安静地守在这山崖间的小观里,习剑悟道,一直沉着地等待着,等着她回来,回来与他重聚。

   他也渐渐开始坐在门廊上发呆,看过流云,也看过霜雪,他终于知道她那时眼见着的究竟是些什么,是不可挽救的将倾大厦,是铺天卷地的烽火狼烟,是她不可逃避的最终归宿,是她那颗寂然却仍渴望着与人间建立起联系的心。

   她是一尾逆着水流游进的鱼,是劈斩过时光而来的上古大椿,人间没有她的同类,在她死去之前,她的灵魂不能被理解,内核无法被触碰,一直在试图取得羁绊,然而充满幻觉的人间与过分寡淡的自己却一直让她失望。

   这是注定好了的 天道。

   她逃不出,他也近不了。

   他等了很久。从清晨等到黄昏,从弦月等到满月,从春花等到冬雪,从少年等到老年。

   直到他满头华发苍冷似霜雪,直到他再也提不起长剑,直到他一直佩挂的白玉环佩突然碎裂,直到那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将庭中的梧桐树连根劈断,直到他老得双眼浑浊再看不清任何事物,直到他再也无力呼吸。

   他终于确定她再也不会在苍茫暮色中与飞鸟一起归来。

   少年又同你闲聊了很久,许是久居深山,你说的许多事物他都浑不知晓,然而仍是十分安静而耐心地听你讲述。向着你如最后一朵向日葵向着太阳,带着你永远无法得知的眷恋与追忆,如此寂静无声。

   时候不早,太阳已快沉下山去,你终于站起身来,微笑着和他告别:“我要先走了。你师姐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你走下门廊,有过梧桐,终于走到千年前你与他诀别的地方。

    “——你又要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

   你的脚步被生生截停,某个瞬间,你的脑海里飞散过许多的零碎片段。

   闪过幼年道童害羞的窘态,闪过男孩习剑练武的清灵与听经书论道时的专注,闪过余光中那只轻轻怯怯伸向袖摆的手,闪过满山的风雪,闪过流火与鲜血,最后一次举起的长剑。

   可它们只是闪过。来不及留下任何印象,就永远消散在了黑夜将至的风里。

   你已听到同伴的呼声,然而还是仓皇地回过头去。

   道观不再,梧桐消隐,如杜鹃泣血般凄厉猩红的斜阳光里,只有一方连碑上字迹都已不可见的道士古坟。

【双乔||现暗Paro】GUILTY-SISTER

双乔兄妹骨科向注意,私设乔哥正名乔原,小乔正名乔安,有年龄操作。

Sister篇以小乔第一人称特殊情况下叙述,Brother篇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或者不懒癌的时候再填吧。

不怎么温馨美好治愈,走的暗黑路子是真的,不适人员敬请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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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述。即使读者也许有且只有我自己。

   也许要追溯许多年前的某个夏日,那时我还是穿着一件粉白方格棉布裙的孩子,裙子上缀有雪白的圆领和细细的布织蕾丝,坐在窗帘半掩的落地窗台上透过阴影向外张望,楼下的花圃里种着笔直纤丽的红衣主教玫瑰,火红的花瓣在日光中剡剡生光。

   它们让我想起我的长兄。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念着他的名字,仿佛一种古怪的魔怔。

   原。

   舌头轻轻抵住下颚却好像在空中轻轻转了个圆,但实际上还是在原点。而就算有过那一周小小的弧,终局也还是回到原处。

   非常类似于一种寂寥又苍凉的姿势,并且希冀救赎。

   但那时的我,尚且还不能体味到它。

   我的名字是乔安。是乔家的次女。

   如果我有幸能看到我出生时的场景,那一定非常有趣,被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一致认定为不祥的祸根,想必哭声也一定渗人心肠。

   但那终于是不可能的事,我唯有自己想象,乔氏的人们有多么的嫌恶与惊慌,连那时作为家主的祖父也要将我送去稷下,缠绕着我的除了与生俱来的原罪,也就只剩下了明明白白的“不被需要”。

   然而在我的臆想中,接下来的一切便如同史诗所描绘的画面一般神圣而壮丽。

   人群被拨开,仿佛一片漆黑的渊薮中突然折落下来了一片光。

   褐发蓝眼的男孩犹如披荆斩棘的战士向我走来,美丽胜过油画中的天使。当阳光映照着他的头发的时候,就似乎为他披上了一层淡金的且如蜂蜜般细腻的薄纱,而眼睛的颜色宛如无尽大海,底下温柔的洋流轻轻涌动。

   所有人都要为他的出现而恭敬地沉默,为这年幼却矜贵无双的乔氏未来的家主,一举一动都带着古代名门望族中嫡子的庄重与自持。

   然后他俯下身,无限爱怜地看着我。接着他开口:“留下小妹吧。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于是所有一切都因他说的话而变得不同,他就像预言里的未来的神,就此将我置于他的荫庇之下。

   甚至直到今时今日,我也依然觉得他是救我于深渊中的神。

   我的长兄。

   乔家之主乔原。

   ——多么完美的长兄。在我最最幼小的时侯,他一度是我生命中的太阳。

   乔原几乎完美地符合了任何人对于世家家主的直观印象,稳重,庄雅,颔首低眉间都是不可临摹的风姿,处处显得锐利,却总噙着温和的淡笑,不会轻易苛责任何人,但一定生杀果决,无论谁也别想真正走近他。

   而我是例外。

   无论在他尚未年幼男童的时候,还是早已长为成年男子的现在,我自始至终、且一如既往地是个例外。

   我记得在我四岁或者五岁的时候,我曾极端厌恶着礼仪课,我讨厌那些刻板的淑女式的坐姿或者站相,它们使我透不过气来,总觉得快要发疯。甚至有一次我踢掉了脚上圆头可爱的白皮鞋、抓散了头发在礼仪课上大哭大闹,顶着所有人头疼而厌烦的眼神,直到我的长兄闻讯赶来。

   那时他也不过是十岁左右的男童,然而早已有了成人式的镇定与老成。他并未为此向我面含怒容,只是弯腰将我踢到远处的鞋子捡起,过来亲自蹲身替我耐心地穿好,再将我按到小板凳上为我重新梳理好头发,这才捏捏我的脸笑着说:

   “——怎么了,什么事又惹得我们二小姐发这样大的脾气?”

   我便抽抽搭搭地向他说明原委,而长兄竟半含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说:“那哥哥陪小安一起上礼仪课好不好?”

   而他当真就是这么做的。

   我看着我的长兄。他的坐姿与站相无可挑剔,通身的气度仿佛正向国王礼拜的贵族,甚至连眼神也不曾变化,心如静水得似乎能让空气也沉定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惭形秽。

   我的长兄所拥有的高度,是我再怎样也无法企及的。

   那堂礼仪课结束之后,我乖乖低着头,等着他训斥我,就像上次祖父来看我上礼仪课一样。

   那天他怒火冲天地训斥了我的所有动作,简直犹如深山老林里与猴群一共生活的野丫头,我被骂得满脸眼泪,却一声也不敢吭,被原地罚站了两个钟头,然后才被得知讯息便匆匆赶来的长兄一路抱回了房间。

   可是乔原说:“小安今天站得很好啊。”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这样笑着对我说。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他。我问他:“真的吗,哥哥?”

   “当然,”他刮刮我的鼻子,又俯身揉揉我的头,将目光降至与我齐平,“我妹妹但凡稍微下那么一点功夫,就比所有的公主都站得优雅。”

   我几乎要高兴得跳起来了,然而上次祖父的话又忽然似惊雷似的炸响在脑海,于是我又难过地垂下了眼:“但是上次,爷爷明明说我站得乱七八糟,像个野孩子,半点也赶不上哥哥。”

   然后乔原就笑了。

   “——哥哥可以把小安很轻松地就背起来,”他说,“小安也同样可以做到把哥哥背起来吗?”我摇头,他接着若有所思地微微侧首说:“所以,根本没有比较的意义,不是吗。不过,哥哥需要背起的东西,不用连累着小安一起背,哥哥还觉得很庆幸啊。”

   我不大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我只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说:“哥哥,我站得脚好疼,你背我回去好吗?”

   “——好。”他答应,双眼里的汪洋里仿佛闪烁星辰。

   他一直是以这样温雅而强大的形象出现在我的眼前。

   为我在这个压抑且不可理喻的世界里撑出一小方天地的长兄,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显得如此镇定而安然,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让他哪怕一拧眉头,至多变为盯着天空的半分钟出神,然后一切恢复原样,他是乔家未来的家主,乔原,总有办法完美掌控一切。

   他是不可撼动的神祗。

   而我算是什么,这是迄今为止我也没有想清的事情。

   等我进入学校念书的时候,我的长兄已升入中学。在萌动着的青春期里,他依然矜重而自持,并不显出任何浮躁的迹象。

   也许是自幼受着精英式教育的缘故,他无论对谁都带着一种温和有礼的疏离,这其中包括着祖父与乔氏的所有人。

   我不止一次地看见祖父目光复杂地看着乔原的背影,面部的表情甚至是有些发僵的,不自抑地轻轻抽搐,仿佛正预见着什么可怕的未来,下一刻却又突然将目光转向了我,又恢复成平素冷淡尊贵的老者模样。

   “别去妨碍你哥哥,”他几乎是带着警告意味地说,“他不是你能耽搁得起的。”

   我垂下眼睛恭敬地说:“是的,爷爷。”却满心天真地以为祖父是嫉妒。由他一手教养培育的长孙对他掩上了门扉,却向他从来都不看好的孙女大敞着窗户。

   那时候,能够走近乔原的人,真的只有我一个。

   又或许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其实从未改变。

   我放学回家的时间总比乔原早很多,功课也少,总是坐在走廊尽头的那个落地窗台上一面看书一面等他回来,窗帘是半掩的,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一切,而外面的人却不一定能看得到我,这让我觉到一种古怪而诡秘的安全感,在这种境况下连摊在膝头的书页似乎也在发散这个幽黯的微光。

   而乔原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按例是向祖父请安,汇报一天中所做的事,然后昂首走出书房,以未来家主的矜贵向仆人询问我的去向,接着向我走来的时候,又变成对我无限宽容与怜爱的长兄。

   “你好吗,乔安?”在他于我身边站定的时候他总会轻轻拾起我一络从发髻中散乱出来的头发置于指尖摩挲,并且微微笑着垂睫看我。

   而我会侧手扬头定定地望向他,一本正经地仿着他的腔调反问:“你好吗,乔原?”

   但他不会回答,目光也总像沉了些许似的接着在我身边坐下,询问我今天在学校里是否遇到什么好玩的事,以及静静地陪我看书,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就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直到晚餐。

   有一次他甚至给我带了一块巧克力回来,可爱的心形,被用心地用纸盒与丝带包装起来,一看就知道不是来自于超市,而是某个心灵手巧的女孩。

   那是他念高中时的事,我的小学生活也早已过半,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我一看见这块巧克力,立马便兴奋地抓着他的袖子问:“哥!这是谁送你的啊?”

   “不知道,在书包里找到的,”他无所谓地说,“小安要吃吗?”

   “要啊!”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但又立刻觉到了不妥,于是又揣揣地加问了一句,“可、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乔原说。

   某个瞬间他的微笑变得透明,蝉翼似的叫人几乎要看不清楚,出口的话语也极似一个问句,只是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他自己。

   然后他毫不迟疑地将包装卸下,掰下一小块褐色的甜食喂进我的嘴里,我理所当然地半眯起眼睛快乐地咀嚼,甚至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乔原似乎是触电般的浑身一震。可是他一动不动,只是沉静地看着我。

   很快,乔原升上了大学,我也进入了中学。

   卓尔不群的长兄,在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学业的同时,也逐渐从祖父的手中接过了家主的权柄,实质上已经是乔氏的大家长,然而但凡有事仍会询问年老迟钝的祖父的意思,尽管只是出于礼节。

   而我。

   我晃荡在中学的校园里,无所事事地混着日子。

   我对于自己的未来没有规划,也没什么目标,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例行公事地在学校里呆着。

   乔原偶尔会来参加家长会,听老师表扬一番我的语文与历史,然后对我的数学大加批评。

   然而乔原从未对此向我置气,揉揉我的头发,他泰然无比:“只要你已经尽力就好了,小安。不知道想做什么也没有关系,在你想到并且能够独立之前,我会一直保证你的衣食无忧。”

   这让我觉得感激,偶尔却会觉得恐怖。

   长兄是否是想将我养废,从而一辈子只能做笼子里连翅膀也无法举起的夜莺。

   然后又兀自讪笑,乔原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给他自己平添一个负累。

   可是我确实不安。并且这不安与日俱增。

   我虽然迟钝,却也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无可置疑,乔原是个近乎于完美的兄长,他给予我足够多的宽容与关护,甚至替我拂去我所有的忧虑,仁至义尽如此,却仍然遥遥未见其底线。

   ——他对我太过于好了。

   好得令我心生畏惧。

   除了乔原。没有谁的兄长会在妹妹已然是懂事的少女的时候还会帮忙附身系着身后的裙带,耐心而细致,并且如同欣赏艺术品一般地端详;也没有谁的兄长会在眼尖暼见妹妹的袖口沾染上些许尘土的时候不是出言提醒,而是微笑着执起我的手腕轻轻呵气将其吹落,温暖潮湿的吐息令我莫名的心慌与恐惧。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许多童年时并不深谙的事,现在我也已经悉数懂得。

   我不知道乔原究竟是怎样看待这些事的,然而他行事坦然,甚至让我心生羞愧,如何能以这样阴暗的心态来揣测、甚至说污蔑我的长兄。

   是他拨开了人群向我走来,将我留下,不至于让我孤身在外伶俜漂泊;是他陪我熬完枯燥压抑的礼仪课,并且在所有人都否定我的时候予以我肯定,那种温暖与感激直到现在我也能够清楚地想起;也是他在我茫然的时候站在我的身边,抚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在我找到我的道路之前,他可以负担起我的一切。

   我只是无法停止。

   无法停止我的恐惧与猜疑,也无法停止我的愧疚与羞惭,就好像一个扭曲地旋转着的齿轮,一次次周而复始地轮回,却始终得不到确切的结果。

   我无数次地几乎要控制不住我自己地想要冲到乔原面前,找他当面对质,就算会从此遭到我的长兄的厌弃也好,可是也从此摆脱了这病态的缠绕——一切只是我荒谬绝伦的臆想,事实上什么也不曾有,而只是我的疯狂。

   直到我高中毕业的这个夏天。

   我的祖父去世了。

   祖父的辞世既在我意料之中,也在我意料之外。

   他已缠绵病榻多年,撒手人寰只是时间上的事;可是他同时又走得如此突然,毫无预兆,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只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乔原。

   而我的长兄,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地伏在祖父的病床边,将脸埋在苍白的床被边缘,肩膀轻轻地颤抖着,几乎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说一句话。

   紧接着便是匆忙地安排葬礼,整个乔氏都忙得不可开交,即使有强忍着悲恸的乔原主持,上上下下的所有秩序虽然还算井然,然而总是难免有些混乱的地方。

   我心疼我的长兄。但我更痛恨什么也不懂、只能是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眼看着他劳累奔波的自己。

   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期的那些夏日的时光,只是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无力感,白天的时候总是蜷在走廊尽头那个窗帘半掩的窗台上看书或是盯着灼灼逼人的红衣主教发呆,晚上回到寝室,看到在我床边打了地铺的乔原已经沉沉睡去,我总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疼。

   我从未见过我的长兄如此脆弱的模样。他甚至已经不能独自面对漫长的夜晚。

   然而现在我却觉得保持这样的状态也很好。

   我可以如此单纯地心痛而担忧着我的长兄,即使什么也做不了,但是能够不设任何心防地陪伴他,陪伴他度过这些艰难的时光,直到悲伤远去,他再度站立起来,还是那个刀枪不入的乔原。

   可是我终于看到了那本笔记。

   我本来可以不去看它,然而为时已晚。

   撕裂一切的温情与伪装,真相是如此鲜血淋漓地、不容分说地,就这样刺到了我的面前。

   可是我已经不想回忆它的内容。

   当我在黄昏将尽时在窗台上意外地发现它的时候,我本以为它不过是被谁随手搁置在这里的什么清单或者收支明细。

   然而当我打开它,阅读它,并且认出那是我的长兄的笔记的时候,我全身上下的血液已经全部逆流。

   我不想回忆它的内容。

   那是荆棘——是毒蛇,要将我紧紧缠绕,不容我挣脱或逃离,直至死亡。

   他爱我。

   不是兄长对妹妹的怜爱,却是一个成年男子对女子的爱慕。

   血濯的天衢逐渐暗沉,显现出的红色带着原罪的肮脏与诅咒的不详。当最后一缕斜照湮没尽黑夜的统治,我看完它的最后一句话,已经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白茫茫的麻木,什么也思想不起,也什么也不能思想。

   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回到卧室,虽然要面对乔原,可是他已经睡着。

   但当我僵硬地拧下把手推开门,却看到乔原漠然地站在落地窗前。

   窗帘大敞着,外面是没有月亮与星辰的夜空,一些黯淡的枝叶痕影因着楼下昏黄庭灯的映照折落在他的身上,宛如魔鬼的爪印,又或许他与魔鬼本身就是一体,只不过披着神的外壳,并且以精湛的演技完美地以假象蒙骗过了所有人。

   “这就是我们的命,乔安。”他说,声音沙哑而寂寥,却又带着微薄的嘲讽与疯狂。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我回避不了它,你也是一样。”

   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

   我只记得我似乎恍惚地轻声地向他说了一说:“晚安。哥哥。”

   我终于选择了逃离。

   除了逃离,我找不到第二种能让我抑制住这种几乎要把我逼上绝路的恐惧与不安的办法。

   我知道乔原一直在找我。他不疾不徐,我却时刻犹如惊弓之鸟。

  他总能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我的眼前,只不过是在我完美地在人潮或建筑中完美地隐蔽起自己的时候。

   我惊恐于他直觉的强悍,同时又感激着命运对我的眷顾,至少他始终未曾找到过我,而只是让我惊慌不已地头皮发麻并且心脏狂跳。

   我没有能力逃到其他的什么地方去,我已经被乔原彻底养废,是连翅膀也举不起来的夜莺,就算从笼中逃脱,实质上也无法获得自由,不过是面对更大的风险与更深的绝望。

   这或许是我与我的长兄之间的一场持久的赌博,我的筹码是我的人生与我的性命。

   我用了我绝大部分的积蓄租了房子,靠给电台写稿来维系我的生存,并且长时间地闭门不出。  

   直到三个小时前,我仍旧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但只要乔原放弃,我的生活仍旧可以回归正轨,所有一切都会逐渐明朗起来,直到有朝一日我终于有了勇气,可以回过身去面对我的长兄。

   只要他可以放弃。

   只要我的长兄可以放弃。

   然而这也应该是在我逃亡的途中最后一次与他相遇了。

   在黄昏的中央公园里,被栖息其中的黑白天鹅搅成了一池破碎琉璃的湖水轻轻荡漾,却是阴天,甚至有些飘飞的细雨,灰白的流云事不关己地紧贴着天际线游移,哪怕即将沉堕黑暗。

   是我回公寓的必经之路,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乔原。

   他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孤绝如刀地在湖边的护栏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湖中的天鹅嬉戏并啄水梳理自己华美的羽毛,又或许根本没有看着它们,浑身上下充满着前所未有的森然与暴戾的气息,哪里还从这个人身上找见我曾一度和煦如暖阳的兄长。

   我躲无可躲,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从他背后走过,浑身都在打颤,喉咙几乎要压抑不住地咯咯作响,可我终于还是忍住,这样的时刻不允许我出任何的差错,尽管我已恐慌得几乎要利声尖叫。

   他没有回头。

   而我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地走过。

   在经过他的一瞬间,我恍惚地嗅见了一种奇特的气息——是由夏日的阳光、盛开的红衣主教、摊开的书册、甜美的巧克力——所奇妙组成的气息。

   在那瞬间我几乎热泪盈眶,所有的惧怖在某一时刻烟消云散,它让我相信我终将得到救赎。

   我没有立刻回家。我去商店买了一瓶白兰地,价钱是我三天的用度总和,可今天却有喝酒的必要。

   直到我踩着黑夜回到公寓。

   门大敞着,窗外是清寒渗骨的无垠雨夜。轻薄的窗纱轻轻随着拂进来的风飘动,宛如一首印象派的恐怖诗章。客厅里那台老式唱片机开着。

   正在播放的正是那首《我等着你回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这样地信笔涂鸦着。

   我将这些写下究竟有些什么用呢。还是它们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笔迹。

   现在我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仿佛一个身重剧毒的人又饮下一杯毒药,却令所有毒素在顷刻间相互抵消而散尽——就像是出现了这样的奇迹。

   我听到从厨房传来的喝酒的声音,被加进玻璃杯里的冰块,清脆无比地响着。

   通向我所在的书房的优雅而笃定脚步声。

   门被推开。

  

【狄伽||阴阳师X花见巫女】无名事·之二(下)

完结一下武巫女篇,顺便提下暗线。OWO

也许写完巫女们的正篇会写写西洋猎魔人世家的铠露兄妹与因一只八音盒而引发了惨案(?)的铠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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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打从这里开始,她周游列国的路上,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也许是对山川河泽暂时的告别,他们在离开那座岛屿之后,就搭船去了繁荣昌盛的市镇,一个接着一个,她终于切实地感知到了那时候那些被待会村子里的珍奇异物的来源,却只能看着在风里招摇的鲤鱼旗发怔。

   虽然同为少年,阴阳师了解的东西却比她多许多,甚至可以向她讲述百年前战国时的故事——

   欲要征服列岛诸国的男子,夺去了铸剑师友人为其女儿锻造的宝刀“青萝”,杀死无数阻碍他称雄立霸的巫女,却终于被围剿而死,已成妖刀的青萝也被封印,并且终于不知道流落去了何方。

   “这可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啊,”阴阳师如此说道,言语之间很是自得其意,“就算是我,也是翻了许多古籍才整理出的呀。”

   她不以为然,只是低头擦拭着神弓:“是吗,原来不是自己编撰的啊。”

   于是少年讪讪闭了嘴,总有点委屈地捻着神杖穗子垂首又叹气。

   至于式神,阴阳师倒是有两位,一时太刀付丧神,很是唏嘘世事难料,自己竟给落在了这么一毛头小子手上;二是一只小耳廓狐,却老被阴阳师喊作“小耗子”,往往气得一头扎进她怀里问她还缺不缺式神,然后再给阴阳师皮笑肉不笑得拎回去。

   而她。她并没有式神。

   她关于式神最初的印象,是跟在那位桥川的巫女身边的苍鹰。她还记得那对深褐的翼影与少年生着的银紫色头发,即使在火光的映照下也依然显得冷清。

   她也曾向阴阳师提及过桥川,那个只存在于她幻想中的地方,她从未想过要将其探询,只是害怕它其实并不存在,只是一个微弱闪烁于星辰之间的梦境。

   然而阴阳师却说:“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地方,不过——”他故意顿了顿,这才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东方的一个岛屿,名字确实是叫桥川。”

   

   于是他们便向东方行径。笃定而缓慢,正如她心中充满着对那座尚且还未曾谋面的岛屿的心情,憧憬又畏怯。

   那是她二十岁,或者二十一岁,早已经到了寻常女孩子结婚生子的年龄。

   然而她总不愿和这些年轻娇艳的面容出现在一起,也许是为着自己的无华,然而是神道的修行者,这又是理所应当,让她觉得异常的纠结与恼火。

   阴阳师却少有地没有借此调侃她,只是偶然看着她轻轻叹息,旋即又变回平素那种天高云远的闲淡模样。

   途径最后一个大市镇的时候,他们刚好赶上了迎春庆典。

   少女们身着鲜艳的和服,头戴着美丽的花饰纷纷上街游玩,毫不吝惜地展现着自己的鲜妍与纯洁,虔诚地向春神祈祷,并雀跃地赶往神社求签。

   那是她第一次,对于寻常女孩子的生活,产生了如此大的羡慕之情。

   她甚至有点悲凉地想到,如果那时候没有带回那可怖的妖物,兴许她并不会成为武巫女,会像所有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尽情地梳妆打扮,光明正大地向喜欢的人展露羞涩与纯真的担忧,如果足够幸运,也许便就此出嫁,在生儿育女的平淡生活中圆满地完结人生。

   只是,至少不会像她现在一样。

   浮萍一样地漂泊,双手溅满了妖怪的血。迎着黑暗、踩着满地的妖魔尸骸前进,并不知会在什么时候殒命于同它们的战斗,这大概就是她作为武巫女的宿命所在。

   虽然有些悲伤,但是她并不后悔。

   能够凭靠着自己的力量守护好身边的人,在她看来,已经是她能所想到的最了不起和最值得的事。

   只是她也并未想到。

   在离开举行着盛大庆典的街市后,他们走上平坦而宽广的泽野间,大片粉白的葱兰花盛开,单薄纤巧的花瓣十分招人怜爱。

   “果然是春天到了嘛——”阴阳师忽然拉长了尾音说。

   她侧过脸去看他。而他顺势向她髻边别了一个什么东西。

   伸出手,抚摸到它的那一刻,她几乎连呼吸也在颤抖。

   是一个花钿。很小,冰凉的。别再发间也许根本就不能太看得出来,但是就在那里。

   “我卸了帽珥雕的,”他说,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虽然雕得也不好,但应该能看出是朵花吧。你不嫌弃就好了。”

   她仰头看着他,咬了咬嘴唇,眼眶似染上了一层粉红的薄雾。她连她自己也觉得没有底气地说:“这个,不是我身为武巫女……应该佩戴的东西。”

   他垂眸想了想,忽然又笑起来,抬手认真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是你身为女孩子应该佩戴的东西啊。”


   她二十四岁的那年,她终于来到了桥川。

   也许是潜意识里总把它幻想为不可触及的仙境,现实里的桥川其实非常平凡,你可以在列岛诸国的任何一个地方见到它所有的景色,除了居高面下的桥川神社,以及神社背靠的青黛苍莽的南山。

   当她遥遥地望见那抹干净地立在那里的朱红鸟居的时候,云游了十余年之久的武巫女,终于选择了停留下来。

   青蓝长发的桥川大巫女亲自手提神灯下来迎接她,在鸟居前,在灿烂的日光下,她恍惚地以为自己越过了层层叠叠的时光,再一次同那踩过流火与鲜血而来的强大巫女对面,又惊觉她们只是面容相似,大巫女的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的稚气。

   而那位巫女,也许已经过世很久了吧。

   于是她说:“桥川是个太美丽的地方,大巫女大人。我可否停留下来同您一共守护它。”

   年轻的大巫女微笑如花地向她伸出了手,从此往后不再有云游的武巫女,取而代之的,是桥川的武巫女。

   也是在那一个月后,她与那只北峰的孔雀会面。

   神社的方场上,她正与神社里银发樱眸的小巫女寒暄,忽然便从天降下了一袭墨蓝长衣的女子,水红的长发上绾着一支雀翎,凝重着面色,目光却并不落向她,而是她手中的神弓,眼光锐利而苍凉,似有无限怀念。

   小巫女仿佛认得这位不速之客,交叠过双手低头轻轻施礼,孔雀这才微微一颔首,接着正视起她来。她会以同样坦然而无畏的目光,似乎她们已经相识已久。

   “是大人那时候救下的孩子吗,”孔雀轻轻地说,“真没想到,我有一天也可以见到。”

   她由此有了自己的式神,即使未曾定立正式的契约。

   名唤木兰的孔雀生性骄傲而惯于自由,为所欲为,从不受她太多的羁绊,即使阴阳师对此略有微辞,她也依旧觉得令其保持原有的生活状态就好。

   “她是在透过我,在怀念原来手持这柄神弓的那位巫女大人吧,”她如此阻下阴阳师的话头,“这么想来,连我也觉得有些难过。”

   阴阳师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再未就此多说些什么。

   就这样平淡而笃定地过着在桥川的日子,有时她甚至会觉得其实自己回到了幼年所居住的村庄。

   她原以为阴阳师会继续云游下去,倒没想到他也就此停住了脚步,即使他红透了耳根地说只是因为南山奇异,因此心生探究之意,言语之间却总有些欲盖弥彰。

   “那么,”她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阴阳师的袖摆,“是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阴阳师垂睫反包住她的手,轻声说:“是。”


   在那一年中,其实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一艘西洋的巨船沉没在了桥川外海,唯一幸存下来的是个生着钴蓝色眼睛的异国人,带着些与神道相近却又非是神道的气息,手里一直紧攥着一只样子小巧的方形盒子。

   她代大巫女前去查看的时候,孔雀一直护在她身前,只怕这异国人有什么不利的盘算。

   然而虽说无法交流,青年却显得格外的恳切,注意到孔雀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小盒子上时,他腼腆地一拨盒子上金属的转轴,竟发出一阵清凉如水的音乐,一颗一颗如珠玉坠地,节奏干脆又活泼。

   “——古怪的家伙,”孔雀惊奇地微微睁大了眼,嘴上却如此说着,“不过,以防万一,这家伙还是先交给我处理吧,要是有半点邪心,我就打爆他的脑袋。”

   她眼瞧着,闻言便微微笑着应允,从此对这件事再不过问。

   其次却是大巫女的家事。

   成长到了一定年龄的妹妹,毫无顾忌地将脚步踏进了南山,遇见过些什么,作为姐姐的大巫女却一概不晓,因此烦恼而失落,教她看着也是担心。

   阴阳师却正告她此事最好不要涉及太多,待她问及缘由,阴阳师却似要岔开话题似的,笑微微地伸手一指神殿旁侧的南厢。

   那实在是间再寻常不过的屋舍,却隐隐显得如阳光找不进似的黯淡。

   “那位千年桃树式神告诉我,这里是上一任桥川大巫女居住的地方,也是仙去的地方,”阴阳师说,“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她就是在你小时候救下你的那位巫女吧。”

   她沉默地望着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屋子,是一处在时光里被摩挲得几乎要泛黄的旧迹,属于它的鲜亮的时间早已过去,而只剩下空壳与灰尘。落不出泪来,却也终于说不出话。

   阴阳师又一转话风,半含了认真地问她:“你相信这世上会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母亲吗,伽罗?”

   她有点茫然地抬头看他,朦胧地回想起小时候母亲用手指温柔地替她编辫子的场景。她摇了摇头。

   阴阳师便笑了,又是感慨又是叹息地伸出手将她一络滑出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么,你实际上已经知道关键所在了。”

   

   是在那个冬天。桥川神社起了一场大火。

   陈旧的南厢整个被包裹在赤红的火焰之中,炽光直逼正中神殿,渊薮般漆黑的天空硬是被撕出了一道暗红的血口,如同结痂的旧伤再一次绽裂喷涌出淋漓的鲜血,甚至让她产生了些许的恍惚,以为再度回到了童年烈火中的村庄,然而这一次,她是手持神弓的人。

   大巫女脸色惨白,却仍是镇定地手执神灯屈指掐诀召集着风雪。她转过头,余光窥见敛裳飘然而去的紫发青年,在瞬间如堕梦魇。

   她还记得的。

   火光中将她卷离死亡边缘的深褐翼影。眉目冷清的少年目光柔和地垂眸看她。现在她已长大成人,他却再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并且是以这样的方式与身份。

   “……混蛋,”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只觉得全身血液逆流,喉咙咯咯作响,“——混蛋!”

   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飞身在追击的路上。

   不断的从箭匣中引箭飞射,白亮的光芒灿若流星,而苍鹰身形如此轻捷,堪堪擦着箭光闪过,却比完全避退开来更为叫她窝火。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愤恨还是失望。她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如同疾风中断了线的风筝,折断了竹骨被扯拽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白袖与绯裙迎着朔风烈烈起伏飘扬,她觉得她也变成了那只穿过了流火与猩血的巨大蝴蝶,鲜艳至此,然而悲怆异常。

   她的箭终于刺穿了青年的头发。但那是她的最后一支箭,并且她已经筋疲力竭。

   苍鹰的一缕长发断裂在风中飘远,化回细碎绒羽弥散在无底的夜里。

   她几乎已喘不过气来,瘫坐在雪地里抬头仰望着他。已经无力质问。愤怒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疮痍和苍凉。

   苍鹰于空中遥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而坦然。然后他提衣消匿于暗夜,从此于她再了无踪迹。

   她不记得自己在雪地里愣愣地瘫坐了多久,直到阴阳师赶到。

   他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然而他缄口不言。他只是温柔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搀起,抬手拂去她发间的几片落雪,轻声向她道:“回家了,伽罗。”

   她终于忍不住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失声痛哭,


   狐狸的洞穴中,被施了妖法的夫人终于被武巫女以神道清除魔障而专醒,虚弱的妇人哀恳地抓着武巫女的手艰难开口:“——武巫女大人——美子、美子她——”

   “您安心,”武巫女安抚地握住夫人仍显得有些冰冷的手指,“美子小姐安然无恙,作怪的妖物也已经被降服。您再休息片刻,等有些力气了,我们便送您回去和美子小姐团聚。”

   微黯的光芒中,武巫女微笑似初春里一朵含露开绽的杏花。只要忍耐过寒冷的冬天,春天终于还是明媚而充满生机。

   阴阳师安然地等在洞外,仰头看着如洗天空中时隐时现的深褐翼影无声启唇喃喃。

   没有发声的“谢谢”弥散在金色的日光里,从未出现,却又永远不会消隐。


   孔雀一拢披散的长发,淡淡目视着眼前的苍鹰:“我走了。”

   微凉的晨光里,码头尚且一片寂静。猎魔人仍是很谨慎地检查着即将远航的船只,虽然只得走一程又要停留片刻,但因为冬天就要到来,所需的物资还是一样也少不得。

   苍鹰颔首,拍拍身后好奇地探出半个小脑袋的小天狼:“快,跟你木兰奶奶说再见。”

   小天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眨巴着眼睛抬头看看脸色沉了半截儿的孔雀,终于还是没敢听师父的话:“——木、木兰姐姐再见!”

   孔雀这才和缓了些脸色,又听苍鹰闲散道:“终于要离开桥川,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了吗。还是为了弥补那时候大人云游,不愿和我同行,终于还是留在了南山的遗憾。”

   “大人见过的世界,我也想自己亲眼去看看,”孔雀垂睫,抬手拨了拨发间的雀翎,“——同样,大人没有见过的景色,我希望透过我的眼睛帮大人看到。”

   “你可别哭着回来。”苍鹰毫不留情地说。

   这可不可能,蠢秃鹰。

   孔雀不屑地轻笑一声,转头看着甲板上忙活的猎魔人。

   初次离家出门游历的青年,遭遇海难的时候,支撑他活下去的是小妹的八音盒——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虽然是大人拜托的最后的事,”似乎想起了什么,孔雀有些迟疑地开口,“可是……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苍鹰没有回答,仰头看向逐渐明朗起来的苍穹。

   仿佛是从穹顶的某个地方,缓缓地飘落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片雪花。



                                              ——Fin——

【狄伽||阴阳师X花见巫女】无名事·之二(上)

是接上篇亮乔的《无名事·之一》。关于武巫女。

为情节需要带点铠花/和双兰(不过是每天都想搞死对方的好兄弟向啦)不食者注意避雷。因为是阴阳师皮的奥妙精(?)所以比起原皮来私设上吊儿郎当(??)很多呢。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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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巫女双手着地微微施了个礼:“小姐的情况,我大致都已经知道了。”

   虽然是晴天,和室里却暗沉沉的。纸门的外面种有一株杏树,枝影与花痕随着穿梭游行的阳光与风映在武巫女束起的深褐长发上。

   穿着华丽和服的夫人坐在上首,双手交握在膝前,显露出极为恳切的样子:“我真的很担心,武巫女大人。美子的病,已经询求过许多大夫了,却还是这样不见好。我这才想到会不会是妖物作怪的缘故。一切都拜托您了。”

   武巫女并不着急答话,微微抬着眼,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夫人。

   虽然相距甚远,但是仍能看出,由于上了几分年纪,夫人的肤色白腻中透着青苍,似乎为着女儿的病而憔悴不堪,面上也少有血色。

   也许也为迎接她的到来而刻意妆扮过了,洁白的宽大而显得有些尖利的牙齿此时痛苦地磕在赤红的嘴唇上。

   于是武巫女便轻轻地扬起了嘴角。

   白衣绯裙的年轻神道修行者如此开口说道:“是的。您确实应该担心。不过,不是为美子小姐。”

   夫人露出很是不解地神情,刚刚又要开口,却冷不防武巫女已拔出了背后的神弓,屈指一引腰间别的箭匣中的破魔之箭——

   迅速得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情,武巫女跃身绯裙飞扬,破魔箭刹那间贯穿了夫人的眉心。

   鲜血四溅、瞪大了双眼倒在了地上的夫人,化回了一只棕色的狐狸。

   灰黑的瘴气四散,整个屋子似乎都亮堂了许多。

   武巫女利落地别回神弓,转步推开纸门向外面走去。大片的阳光如琉璃粉屑倾泻,高大的杏树上,洁白的花朵拥簇堆积如雪。

   黑衣的阴阳师不端不正地斜倚在树枝上,隔着密密匝匝的花枝向她调侃:“伽罗,眼睛真毒啊。”

   “那也是我身为武巫女应有的本事。”武巫女扬起头,毫无夸耀之意,却也并不显得谦虚。

   阴阳师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翻身自树端轻盈跃下:“真正的夫人已经找到了,就在那只狐狸的洞穴里。想必是中了妖法,现在还昏睡着。”

   武巫女颔首,抬手轻轻一拍阴阳师的冠檐:“——带路。”


   狐狸的洞穴,位于南山西峰下的一块沼原里,喜湿的草木丛生,即使在午间也蒙覆着一层白纱似的雾气。

   虽然是由峰顶的天狼管辖的地方,但因接壤着北峰,便也显得有些微妙,即使北峰还未决出它的一把手,苍鹰与孔雀互不相让。

   大概是由于这层关系,阴阳师似想起了什么般微微笑着开口:“说起来——很久没有看到你的孔雀了啊。虽说并非正式的式神,不过好歹还记在你的名下。”淡金色的日光里,阴阳师扬手打了个哈欠。

   武巫女侧过头,一阵紧贴地面穿行的风浮起雪白的振袖:“你说木兰吗——应该已经和上次那个沉船中幸存的西洋人在走了吧。好像也是和妖物打交道的人,她似乎也是真的很喜欢他呢。”

   “桥川的海真温柔,”阴阳师半是逗趣地挖苦说,“当然,如果我们桥川的武巫女大人也这样温柔,那可真是奇景了。”

   武巫女不答话,只抿唇抬脚一踹,疼得阴阳师哭笑不得地躬身抱腿直跳。

   “真令人心酸,付丧神先生没有出现呢,”她微笑地瞧着他,眉眼弯若三月新柳,“啊,还有元芳。不过,毕竟还是小孩子,比起护卫阴阳师大人来说,果然还是和同龄的妖精们一起玩耍更有趣些吧。”

   浅蓝的天空中,散漫着几朵事不关己的白云。靠近天际线的地方,徐徐地飘忽过了深褐的翼影。

   好容易喘过了气,阴阳师一面倒抽着冷气一面苦着脸摇头:“我要是……管得住李太白和小耗子……我还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吗……”话罢,顿了片刻,又半含了委屈斜了一眼武巫女,“所以我说你——就不能稍微对我好一点吗?”

   不过,当年可是你自己说的当牛做马义不容辞吧。武巫女轻轻翘着嘴角转过头,那边靠近沼原尽头的一方小丘上,已隐隐能看见狐狸的洞穴。

   而小丘的下方,泠泠地闪动着一泓鲜翠的碧色,是桥川河的上游,裹挟着初春融化的雪水缓缓地流经山野。

   “跟当年一样,根本没有变呀,你。”武巫女似乎有所怀想地说。

   “你不也一样嘛。”阴阳师颇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然而武巫女没有应话,只是低头用目光无声地摩挲过手中的神弓。

   ——已经,是快二十年了吧。


   她童年曾经居住过的那个山中的村庄。她已经记不起它的名字了。

   唯一还留有印象的是村口那一大片羊齿草地,这种植物充满着原始的野性,汁液充沛,连村里最老的老人也无法说明它们的历史可以追溯回多么古远的时代。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武巫女,而是伽罗;手中握着的也不是神弓,而是装着花与野莓的小篮。

   每逢村里外出历练的年轻人们回来,便和其他小孩子们一同飞快地跑上前去央告他们讲讲外面的故事,甚而有时他们还会带回外来的新奇事物:从未见过的花卉,奇怪的饰物,还有毛色鲜亮的异兽。

   他们最后一次带回的,便是一条似蛇非蛇的奇怪动物,锁在铁笼子里,浑身泛着凛然的青色,乍看确是一条巨大的蟒蛇,然而却生着四足。

   “这可是能给我们带来平安和财富的吉兽啊。”年轻人们都如此说道。

   她却害怕地向大人们身后躲去,那吉兽的眼神如此凶残,仿佛随时可以溢出毒液。

   三天之后,村子里便起了大火。

   用比刀刃还尖锐的獠牙咬碎了铁笼的妖物口喷着火焰腾飞在空中,身躯是关在笼子里时的数十倍大,嘶哑的嚎叫仿佛狞笑,甩尾便击倒在烈火中将倾的屋舍。

   惊慌失措的人们或被它一脚踏下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或被它引颈向上一抛整个落入它巨大而猩红的口中。

   那是真正的修罗地狱。村前的羊齿草地燃烧犹如血海,她的小篮早已不知被抛去了哪里。

   而她业已在慌不择路的逃亡中筋疲力尽,瘫倒在地上再使不出任何力气。妖物终于向它最后的猎物张开了血盆大口。

   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她从未想过老人们口中的奇迹有朝一日会在她自己身上发生。

   ——比风更加迅疾的褐色翼影将她一卷携至天空,她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生着银紫色头发的少年已稳稳抱着她飞快同妖物拉开了距离。

   几乎是同一时间闪射过来了白亮的箭光,正正迎着她视野的中央,瞬间贯没在妖物庞大而可怖的躯体里,也贯没在她从未经过神道濯染的心中。

   那是个身着白衣绯袴的巫女。

   警觉而机敏地保持着开弓的姿势,青蓝的长发寂静地在风中飘扬。

   这是即使无论经过多少个十年,她都能够清晰地记起的场景。

   面对着如此令人惊恐的妖物仍面不改色地与其战斗的巫女目光锐利而镇定,是拥有着真正强大的力量,也拥有着护佑他人的勇毅。

   她不记得巫女是如何镇压下这一切的了。仿佛在看到那道红白的身影时,整个世间在她都已空旷了起来。

   还残有些许印象的,是巫女手持神弓,踏过流火向她而来,宛如一只生着硕大翅膀的蝴蝶,艳丽而庄雅。

   “——是个很有修习神道天分的孩子啊。”巫女如此说道,抬手爱怜地揉了揉她的顶发。


   她便从此云游在了路上。

   自称是桥川巫女的强大女性将自己的神弓与箭匣亲手把予了她,自此结束了路上的修行,回到那镇海靠山的神宫中去承继神灯。

   就像是一种继承。她时常觉得弓上还残有巫女手指的余温。

   她也走过了很多地方,跋涉过雪山,山底却是盛开的花树,也访过久无人迹的丛林,看见一只宽翼的黑底白斑纹蝴蝶从一株绿藤上飘然而下,只是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村口生长着大片羊齿草的村庄,它像是一个远古神话中的遗迹,不会在这世间的第二个地方出现。

   一路游走,也一路沉默而笃定地生长。

   她用神弓斩杀过为害一方的妖物,也用它救下过死亡边缘的孩童。意志坚定,思绪清明,如同列岛诸国中的每一个巫女,但她显然拥有着比她们更加充盈的战斗灵力,渐渐传开了“云游四方的武巫女”的名声。

   就如她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换上了白衣绯裙,她觉得自己的过去就像一个梦,虚幻如潭水中倒映出的花影。

   也许这就是每个神道修行者的宿命。

   是神道的承行者,而不是过去的,并且切实作为独立个体的自己。

   “——不过,这可不一定,”然而阴阳师却如此说道,那时候他也还是初涉四方的少年,“虽然是神道的修行者必向通彻清明无限靠近,已达‘无我’之境,但是,那毕竟也是极少数人能办到的事情嘛。”

   少年阴阳师振振有词地摇头晃脑,吊儿郎当的样子惹得她频频皱眉。

   “所以,”她说,“为什么不去做那极少数的人呢。既然已经选择了神道,不就应该向神的意志无限靠近吗。”

   但他还是笑,玩世不恭,却又带点微薄的嘲讽与悲凉意味,手把住神杖慢悠悠地一转,平淡地开口向她说:“可是,如果修行神道与摒除自我挂上了钩——虽然从此便是圣人——但由此却造成了困惑和痛苦的话,我觉得是得不偿失的事情。能悟到那种境界的人,再怎样千百年间也只出那么几个啊。”

   他笑微微地看着她,不是批驳,也不是炫耀,只是笑,眼睛里似有被揉碎的星子闪烁。

   她被这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又不愿就此低头,便闷闷一甩袖摆径自向前走去:“——你别跟着我了。”

   吓得少年的阴阳师立刻一正面色,敛衣快步跟上她,举拳恳切道:“这怎么行,我答应过的,得给你当牛做马来着,”话罢,还一转眸一问别在腰间的太刀,“是吧太白?”

   气得付丧神当即在太刀里大骂:“——是个屁!你给老子闭嘴!”


   遇见这个神神道道的阴阳师,对她来说,纯属意外。

   是在她云游的第四年或者第五年,在她十岁或者十一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那个夏天,她途径一个多山的小岛。正巧赶上了雨季,冲垮了许多泥石,道路阻塞。她于是暂停了脚步,在山脚的村庄里短居了一阵子。

   年幼的武巫女令人感到惊诧,如何能在这么小的年纪独自游行。然而于她来说,手执神弓便是手执一切,保护他人与自己。

   在村子里的日子,虽然短暂,但是宁和。

   她最喜欢黄昏的时候从窗子里往田野上眺望,看红色的蜻蜓若隐若现在橙色的光芒中追逐夕阳;也降服了几只欲要乘机作恶的山妖,均在她的破魔箭下瑟瑟发抖。

   等到雨季一过,她也就重新上路。村里的孩子们用紫阳花与羊齿草为她做了一顶花环,欢迎她再来。踏出村口的时候,她还有点恍惚。

   离开了村子,便要顺着已被清出些许的道径上山,翻越到岛的另一侧去,那边是一个码头,可以乘船离开这个岛屿。

   尽管如此,路上依旧泥泞,不多时便溅脏了木屐与雪白的长袜,她以神弓作杖缓慢地前行着,一路耳听目闻皆是鸟啼山色。

   山中水汽旺盛蒸腾,朦胧周遭一切景色,宛如行走梦境之中。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仿佛是举起手指凑到嘴边轻轻呵出一口暖气,又好像是抬腕擦了擦额间细碎的汗珠,也或许是俯身捻起滑落在木屐中的碎石随手丢出——但是,无论她是在做什么,似乎都已经是不重要的事情了。

   突然从旁边树林中蹿出的少年阴阳师,同样相当狼狈地头顶着几片落叶,神杖与黑衣上斑驳着干涸的血痕,一双眼睛却湛亮。

   虽然踉踉跄跄得让人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摔倒,但终于还算稳当地站到了她的面前。

   “——天神保佑!可给我遇见一个人了!”少年眼噙热泪地吸了吸鼻子,仿佛不知何为生人地大咧咧继续开口说着,“你知道我给困在这山中有多惨吗?——多少妖怪想跑下去为非作歹,还好给我拦了大头——我还老找不着东西吃,我居然还没有被饿死——”

   她茫然地抬眸看着眼前年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等他念叨了半天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何她在村子里过得如此平静,却还该谢谢他——不过也很快便没了这份感谢之情。

   少年终于察觉出他们并不相识的现状,讪讪抿唇闭了口挠头,然而不过片刻便又滔滔不绝了起来:“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的意思是,你有吃的吗?——不管什么都可以!你先救我一命,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义不容辞啊!”

   她微微张着嘴一头雾水地看了他半晌,终于一拧眉抬脚就往他鞋上踩去:“——什么小姑娘?!我是武巫女!”

【花策‖现代Paro】而生

是100fo点梗。

军娘第一人称叙述。

推荐BGM《清明樱花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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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咬着指甲,坐在那里。

   深夜的急诊室万般热闹,老城区互相将对方殴打至死的夫妻与重伤抢救的老人,因为车祸撞断了腿的青年人,发着高烧打着吊针不断啼哭的七月大男婴,全部沸腾在这一方灯火通明的建筑里。

   然后我看到他拨开人流向我走来。

   其实我也不是第一次见着他工作时的样子了,长发很低地束着,白大褂在苍白的灯照下灿灿地仿佛可以生出光来。

   但我觉得他一定没有休息好,脸色很差,眼眶泛着青色。

   “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沙哑着声音低声问我。

    我便扬起脸向他笑:“赔钱,我死了呀。”

    他拧眉,似乎是无暇训斥我,然而伸出的好像想要拉起我的手却径自穿过了我的肩膀。

    我于是不得不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裴虔。”

   “我真的,已经死掉了呀。”

   我还记得那个秋天。

   因为它有够冷,才十月份,我就不得不换了棉被。

   那时候我刚高中毕业,在外地的警校念书,老爹每个月从账上汇钱过来,不算阔绰,但也并不拮据。

   警校里的女生是稀缺资源,因而我很自然地同几个同届的女同学抱团组了队,虽然不是体能耐力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格斗擒拿最好的,但因为长得还算秀气,因此也颇受她们的照顾,总是一句“——李樱!姐帮你打了水!还不赶快过来谢恩?”还未落,另一句“李樱,东西搁那儿,我帮你拎。”便又响在了耳畔。

   我呢,别的不太会,诌酸文侃大山倒还很在行,于是那些五大三粗的腹中又委实没几滴墨水的男生们便一个个来找我代写情书,我也乐得应下,只当是赚点儿外快。

   我对我的未来没有太多的打算,也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活在当下,亦步亦趋,不滞不前。

    所以,如果那个秋天,我没有遇见裴虔,那么就不会有之后的事,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普通的民警,过完我普通的一生,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处理些鸡零狗碎的事,但为人民服务也算光荣。

    ——只是,至少不会成为一个刑警,明刀暗枪里行径,每天都面对着腥风血雨。

   是在一条两栋老式居民楼逼夹的小巷子里,与它的亲戚伙伴没有什么不同,钨丝路灯的灯罩上蛛网灰败,阴沟的水泥壁上长着绿得肮脏的苔藓,红砖墙上用红的黑的蓝的油漆刷了无数条广告——

   与浪漫与美好丝毫不沾边,但我确实是在这里遇到了裴虔。

   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救美。 因为当我这个盖世英雄脚踏七彩祥云款款而来的时候,美人已经背靠砖墙俯身捧腹双眉紧锁。

   那时的裴虔是挺狼狈的,不过他狼狈得很美——由昏暗灯光映出来的脸部轮廓温雅如玉,睫毛浓密湿润纠缠,嘴角微抿,显出些自持与冷静,总而言之,貌似是个冰山系的美人。

   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貌似是个高中生,再一想这条街实在荒凉寂僻,我来也只是为了做个该区的夜间安全评定报告向教官交差,那么,这小子十有八九是遇着抢劫了。

   于是满怀着对祖国花骨朵的同情,我好心地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嗨,同学你要紧吗?需要帮你叫救护车或者报警吗?”天地良心,当时我还真怕他是给人捅了,然而一看他腹部并无任何出血迹象,估摸着大概只是挨了几拳而已。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一抬眼,忽然就那么定定地盯着我。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依然不知道他究竟在盯什么,也许是我穿着酷肖警察制服的警校校服和他说报警,又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基于此他后来养成了一个非常令人费解的习惯,每次行完鱼水之欢后他总也单手支了头盯我,也不知道他在盯什么,我只觉得又困又倦,然后就直接枕着他的手臂睡过去。

   之后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他,更不要说知道他居然叫这么个倒霉名字。

   我依然目标混沌却微妙地清晰着地继续我在警校的生活,家里没怎么来电话,我也从不打回去。

   事实上,自从我高中失足磕到了脑袋给老爹打电话,而他在为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挑生日蛋糕,没空搭理我接着敷衍地应付几句便挂掉电话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往家里或者是给他打过哪怕一通电话。

   我想我大概可说是一个矫情的人吧。

   不过那年过年的时候,我还是老实拎包回去了,尽管家里似乎也没有我太多事。

   倒是弟弟李时念了初中懂事了一些,我进门的时候臭小子竟然主动给我拎了双拖鞋还颇让我受宠若惊。

   老爹对我依然不咸不淡,不过继母嘘寒问暖了几句。

   就这么闷闷地过完年,我又收拾东西回学校。

   登火车那天,老爹来送我,五十过头的、工作了三十年的民警早失了年轻时虎背熊腰的威猛模样,帮我拎着行李走在前面,身形微微摇晃,步履也有些蹒跚。

   我们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话可对彼此说,直到我上了火车,他才站在站台边很平淡地说:“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多注意着自己。到了学校,还是打通电话回家里来吧。”

   我说:“好。”

   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有打。

   他在三个月后,死于一次执勤时缉捕抢劫犯的行动,而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想说些什么。

   我只是真的很后悔。

   继母与我虽然并不怎么亲近,但为人还是厚道,我用老爹生前的那一点积蓄和抚恤金念完了警校,而往后的路就只有靠自己。

   我毕业考核的成绩还不错,能留在市天策属公安局做事,民警部和刑警部都缺人,于是领导挥一挥手,让跟我同届的几个毕业生自己选。

   尴尬的是,我却在做出选择之前得了重感冒,不得不头顶烈日到医院去看病买药。

   这地方其实也不大,也没有什么特别,人倒是天杀的多,我挂号排队等了好久,居然排到最后硬塞给我一实习生,才大三,我都没力气愤怒了,我只担心我会不会一命呜呼。

   于是愤愤走进那间连牌子也没挂的办公室,我努力地使出我作为未来人民公仆的涵养来压抑自己随时可能爆发出的怒火,然而目光僵冷地向那实习医学生身上一顿,我觉得这世界是真他娘的玄幻无比。

   “——其实你该感谢我,”三年前那条巷子里盯得我不知所措的青年低头看着我的挂号单,“按你原来那么排下去,至少还得等三个小时,烧也烧死了。”

   我抽搐着眼角,他倒泰然自若地一挥手:“你坐吧,虽然我学的是脑科,不过感冒发烧还是能看一看的。”

   我想我确实是烧得头昏脑涨,居然任他摆布地真坐下了,布娃娃一样任他检查,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最后实习生签字笔一挥,迅速而准确地开出了几样我看也看不懂但一定很难吃的药,刀子往我这边一推,便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的眼睛。

   稀里糊涂地一收药单,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件事。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他:“你刚刚……你的意思是……是你让我……到你这里来看病的吗?”

   “对啊,”他坦然答道,“其他学校我不清楚,但万花医科大学的优等生还是能开得了这个口的。”

   我觉着,他应该是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件事,便也开门见山:“那么——你是……想还那天的人情?”

   “没。”他说,微微有点儿别扭地移过眼,“只是想认识你。我叫裴虔。”

   “哦……”我恍恍惚惚地点点头,“赔钱啊。”

   大概就是这样开始正式来往的。

   在裴虔宛如老妈子的叮嘱下,我在短短三天之内就回医院复查了两次,最后我终于忍无可忍地要准备大耳巴子往他脸上糊的时候,他却笑得如沐春风:“恭喜你,李樱小姐,你的病好全了。”

   ——我只是更想揍他了。

   我大病初愈,为了感谢医生,正好这臭小子下班,我便很是虚情假意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真答应了,搞得我心疼钱包之余还不得不把他带进附近的快餐店……给他点了一份儿童套餐。

   我不知道裴虔看着这一盘东西是个什么想法,反正我是挺乐呵地把餐盘往他面前一推便顺势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低头看着金灿灿的鸡腿和火腿豌豆玉米蛋炒饭,握着勺子,没动,也没说话。

   我狐疑地抱臂看他,其实心里总有点不安,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事,因为裴虔的脸色实在有些难看,我也不知道他是在想些什么。

   “我爸爸,他也是医生,”半晌,他轻轻地说,“他出事的前一天,刚好我也缠着他到快餐店去吃了这么一盘饭。”

   我沉默地看着他。只能是沉默地看着他。

   可是他却已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开始扒饭,其实吃相并不怎么好看,还有点像小孩子,然而没得由来地让我心里疼痛,仿佛剥茧抽丝般缕缕被拽去了什么东西,连心跳都苍白无力。

   “其实也不是不多见,这种事,”裴虔抬眼看一看我,反倒安慰起我来,“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我爸爸用手术刀救人,可是病人家属——我不知道他在手术室门前倒下的时候有多疼,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怀疑自己一生里做的所有事情……其实都是不值得……”

   ——可是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把尖刀刺穿他咽喉的时候,他是该有多疼,甚至他手里还紧紧拽着那个被抢的皮包,洗得发白的制度上全是血。

   我也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觉得自己活得值得。

   我只是恍惚听到自己就那么说了:“听着,小子,我现在可是市公安局的刑警。只要我们在,就不会有这种事——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我由是成了一名刑警,一切都仿佛是宿命一般。

   工作量的庞大完全超出了我的预计,受理的案件也大部分都超越了想象的极限,我从未想过这座由钢筋水泥与混凝土搭建起来的城市里会有那么多太阳照不见的地方,也从未想过有那么多人正在逆来顺受地等待着公理。

   如此阴冷恐怖,而我必须前往。

   我有些惭愧在警校里没有全力以赴,在执法过程中,再硬的拳头落在身上也不能松手喊疼——甚至于刀刃匕首。

   开始渐渐数不清自己身上的伤痕,有新有旧,有的会消失殆尽,有的会永久存留,我只是从未想过后悔与回头。

   和裴虔成了关系微妙的朋友,他送过我一支保加利亚玫瑰色的口红,意外的合宜,问他怎么挑的,万花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他说:“看它顺眼,然后就买了。”

   实在是简单粗暴得令人吃惊。

   单位上走得较近的几个女同事,一致地认为他是我男朋友,这让我觉得有点遗憾,这个每学期奖学金能负担起自己生活的天才学生,只能是眼镜配得不好才看得上我,还没算他那张温俊的脸,一笑就迷倒一群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同样如此认为的还有我弟弟李时,虽然同继母没什么话可说,但兄弟毕竟是兄弟,也总要时不时问问近况,听我说完这位朋友,电话那边的少年纠结了一下,再纠结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对我说:“姐,我觉得他喜欢你。”

   当时我在咖啡店里点完摩卡准备今晚加班,旁边还站了个幸灾乐祸的裴虔,白眼真是还差那么一点就翻到天花板上去了。

   因为,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想过,裴虔会喜欢我。

   我是说,他竟然会喜欢我。

   那年的圣诞节,我恰巧赶上公休假,裴虔泡在图书馆里研究他的脑神经——也不是他的脑神经——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于是我很没义气地丢下他自己去和几个同样休假的同事出门嗨了,还很有些花枝招展,涂了发亮的唇膏,穿了冬季的加绒短裙和高跟长靴。

   我们从街头逛到街尾,买各种各样的废物,其间遇到一对可爱得像从画里走下来的双胞胎男孩,笑得我差点儿 直不起腰来。

   那作弟弟的可怜兮兮地拉着他哥哥的手,指着小摊上一只气质傻乎乎但确实很可爱的玩具狗说:“哥哥,我想买这只玩具狗嘛——”

   作哥哥的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凝重着一张小脸儿:“唔,我也想买这本插画书。”

   “可是、可是我们买了就没钱给爸爸买礼物了呀?”

   于是哥哥纠结了一下,然后一声拍板:“那我们就不给他买礼物了吧。”

  …… 真的是亲生的儿子啊。

   我在远处含着笑看他们,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会是个什么光景。

   或者说,我是否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会嫁给谁。

   我会与谁恋爱。

   接着我莫名其妙想到裴虔。实在是把自己吓得不轻。

   那天我和他们去酒吧喝酒,我记得我是点了一杯苏打威士忌,不过我酒量不太好,两杯下去就不行了,就看他们在暗昧灯光下猜拳罚酒,晕晕乎乎安安静静地傻笑,最终不知是谁打了个电话把裴虔找来。

   我不记得具体过了多久,但他简直像个训练有素的空降兵般迅速,我被他半拖半抱地挪出酒吧的时候,我还缩着脖子生怕他揍我……虽然他貌似也揍不过。

   我只记得站在路灯下,我仰头努力地看他的脸,其实根本看不怎么清楚,但我固执地继续。

   直到我听到他艰涩而低哑地问了一句:“你是想住酒店……还是跟我回公寓?”

   我当时还特别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我说:“这不都一样吗?”

   第二天早上,我在他公寓的床上醒来,发生了些什么我也心知肚明,我只是怪讶于自己的镇定,仿佛是蓄谋已久的事,除了稍稍感到点惘然和异样的不适外,我觉得自己一切正常。

   裴虔没在,听外面似乎走在准备早饭的响动,于是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抱着一种十分微妙的心态默默动手套上床边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只是穿裙子的时候下身疼得我眼皮直跳,我从没想过酒后乱来的后果会这么令人困扰。

   我僵僵得坐在床沿准备缓口气,裴虔却拧开了门把手走进来,兴许是怕我尴尬,他并没有一来就说些什么,而是很坦然地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晴天。冬季金色的阳光大片地倾泻进来。我看着他的侧脸有点发愣。

   “……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难为情,“算是我趁人之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好在你还没有男朋友……其实我照顾人也不是特别差劲的,虽然在学校里很忙但是我——”

   “裴虔,”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我怕他再扯下去,会活活从万花医科大学扯到万花医科大学附属中学,于是我抱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孤勇的心情问他,“你是——是喜欢我吗?”

   他说:“是。”

   隔着金色的阳光,隔着清寒的冷气,隔着空气中漂浮游移的细小尘埃,隔着窗外传来的几声啼莺,隔着仿佛最遥远却又最近的距离,他对我说:“是。”

  

   就这样,裴虔成了我的小男朋友。

   说来惭愧,我一有正式工作编制的刑警,收入加起来还不及他的奖学金,住的也是他租的公寓,实在是让我觉得很没有成就感。

   裴虔试图安慰我说:“你这么想吧,我是男人啊,要你来养多丢人现眼啊。”

   我忧郁地摇摇头:“但是这样我会觉得我很没有面子啊。”于是该纠结的还是这么持续地纠结着。

   我公务压身,他也是学业繁重,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没有大多数恋爱中的腻歪,电影是没时间看的,逛街更是不可能——我总不能把大街上追嫌疑犯当作消遣——所以也总是小别胜新婚。

   他很心疼我,每次都先抱住上下打量了确认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也尽量给我吃这样那样补身的东西,明明自己也很辛苦却极少动筷子,我便只好亲自上阵伺候我家读书先生吃饭,我也是真担心他会不会营养跟不上。

   不过他做的饭真挺好吃的。至少还是甩李时那小子白菜鸡蛋汤里不放盐巴放花椒的水平千百八十条街的。

   虽然蛮令我惊讶的是这俩家伙居然还挺合得来,一开始李时还一副“我就说啊我姐还是给盆栽拱了”,不过不知道裴虔跟他在电话里进行了什么男人之间的交流,臭小子现在一口一个“姐夫”喊得可乖巧了。

   ……这得是给灌了什么万花医科大学良心出品的迷魂药啊。

   至于那些个大家都懂却不可描述的事,裴虔比我主动,偶尔我会试图反客为主,但通常会以失败告终。

   没有办法。他只一个眼神就可以让我轻易沦陷。

   不过也有例外,但那通常是在我又累又困几乎睁不开眼的时候,如果他确实专心又致志地盯了我太久导致我压力过大睡不着的时候,我还是会稍微做出反抗。

   我说:“宝贝儿,算我求你,你快睡……。”


   第二年圣诞节,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领导大发慈悲,我竟又赶上了公休假,于是我思考了一下,决定出门去给裴虔买个圣诞礼物。

   ——只是稍微有点尴尬的是,这不是送分题,而是送命题。

   像我家小男朋友那样的高材生,送专业书应该合宜,但又不能体现出我对他的喜欢,实在太官方;送毛绒玩具倒挺合圣诞温馨满满的气氛,可他又不是小孩子更不是女孩子。

   我思考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向现实献出了膝盖,去超市买了食材,终于还是决定以我并不怎么精湛的厨艺给他做顿晚餐。

   街上彩灯通明,人流如织,音乐声如潮水不绝,但我心中只有眼前这一方不大的天地。

   我知道我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我的家。

   裴虔回来的时间点很完美。刚好我摆好了碗筷,看他用钥匙开了门进来,便笑得格外贤妻良母地喊他过来吃饭。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我,然后低下头,抬起手很小心很小心地擦了擦眼角。

   我给他炖了甜玉米炖排骨、水煮鲢鱼、仔姜肉丝、糖醋白菜和一碟迫于无奈从超市里买来的提拉米苏蛋糕,因为我觉得圣诞节虽然是洋节,而过节就该大鱼大肉。

   但那也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见裴虔吃了这么多东西,让我很担心他会不会吃太多而消化不良,并且我做的菜也不是特别好吃——手艺跟他简直没法儿比。

   吃过饭,裴虔很严肃地叫住我,我便老老实实地在他对面坐着,不知道他是要说些什么。

   “我所有的学分都提前修满了,实践技术也是满分,李樱,”他说,“教授说等我再修一学期就可以申请念硕士,但也可以选择提前进入工作,有学校和他为我做荐保,虽然要从底层做起,但也是在正规的医院,也会有正式编制。”

   我张了张嘴,觉得说不出话来。

   我有点觉得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可是他分明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所以,再等我半年,”他说,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等我有了正式的工作,我们就去办结婚证。虽然我目前还没有钱给你买钻石戒指,但是你可以答应我吗?“

   我好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好想好想,只是就此便永远停在这一刻。

   因为我,没能等到第二年的夏天。

   因为决定要正式进入工作的缘故,裴虔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实习,却比某些年轻的在岗医生还老练稳重些——当然,偶尔碰见他也挺尴尬的,让他看见我挂彩还没上药的第一现场,实在是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也不能怪我,从年初起。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城区犯罪率直线上升,仿佛一个以阴暗为岩浆的火山,突然之间便肆无忌惮地爆发了,戾气逼人,好像欲要熔蚀一切。

   警局辛苦,医院也辛苦,就是裴虔偶尔给我打电话,通话时间也很短,他总叮嘱我要小心再小心,我却甚至有时候连他的话也不能听完便要匆匆挂断出警。

   我也试过给他打电话,十次里有九次他都接不到,病人太多,伤患数量更是空前增长,医院也忙得不可开交。

   可是忍一忍就好了。

   我对自己说,忍一忍,把这段非常时期熬过去,以后就越来越好了。

   我会嫁给裴虔。我会一辈子同他在一起。

   就连出事之前,我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我们捕获了一个手持尖刀抢劫珠宝店的暴徒,体格相当健壮,制服还是制服了的,然而他力气太大,根本没法给他铐上手铐。

   出警的警员和该街区的民警加起来也无法维持秩序,我只好走到他们前面去拿着对讲机向局里请求支援。

   而变故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

   谁也没有想到。

   那个人忽然发狠摆脱了所有人的控制。他手里的尖刀刺进我毫不设防的柔软的腹部。他的眼睛里是一片空荡荡的麻木与茫然。

   我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充满了我的腹部,对讲机掉到地上,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推开他,却不知怎么用力抓住了溅满我猩红而尚有余温的血液的刀柄。

   在那短短的十几秒里,所有一切都变得非常缓慢。

   他刺了一刀。两刀。三刀。我数不清。

   我的同僚们震惊地赶上来。他们只是太晚。

   倒下去的时候,我忽然地,想起了我爸爸,想起了几年以前,发生的同样的事情,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会有多疼,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觉得自己毕生的事业值得,现在我终于能够体切,但这体切又将永远随着我渐渐冷却的血液消失。

   我想起曾经有一个人,他隔着最遥远却也是最近的距离,告诉我说,他喜欢我。

   我想起他眼睛里饱含的真挚又腼腆的笑意,他说等到这个夏天他有了正式的工作,他便要成为我的真正的丈夫,从此白头偕老,相伴一生。

   我的制服上沾满了血,可我的手还紧紧地握着刀柄。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摆渡我向幽冥的那位先生说,我还可以去见裴虔最后一面。

   他自称是个鳏居的糟老头子,也是个中医,膝下有两个混账儿子,现下都已经十岁了。其实他看上去年岁并不大,甚至如二十如许人,但他的眼神是苍老的。

   我谢了他,问及原因,他只淡声说:“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于是我这才得以在午夜的医院里见裴虔最后一面。

   他的手还僵在那里,却不是恐惧,我看到他眼里大片地震惊与迷惘,甚至还有呼之欲出的绝望。

   我知道这对于他来说也许太过残忍。

   但是,与其让旁人来转达我的死讯,不如我亲自开口,虽然痛苦,但毕竟也算是个交代。

   我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感到平静。仿佛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

   只要我还能看着他,那么一切就已经足够,也在这同时失去了所有的执念。

   我说:“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有比我对你还好的女孩子,就和她在一起,你的人生还这么长,总要有个人和你搭伙过日子的。”

   我说:“你知道吗,我觉得啊,遇见你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真的很感激。从此原谅了一切,也终于知道了爱。能够生而在世……真是、太感谢了。”

   我说:“可是我……是个混蛋啊……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已经再也没有办法了……”


   我说。

   说了好多好多,又哭又笑。

   人世间的一切已经跟我再无关联,他们看不到我,我也即将用尽我最后的一点时间,就此消失在黑夜里,不留下任何踪迹。

   可是我,还想继续说下去。

   我想说,我并没有离去。

   只要你爱我,我便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END——

【约离||西欧Paro】神父

是100fo点梗。

神父约X吉卜赛舞娘离。

灵感来自《巴黎圣母院》与很久以前写的《岸》中小乔的一句话,也许还有人教版历史必修三里令人脑壳疼的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

涉及的考据会尽量放在评论区,重中之重是对神父的统称“Father”,请食用中别太惊讶。

以上。虽然它跟正文一样狗屁不通呢。祝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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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父抬起双眼。初秋流金似的阳光下,帕克米亚大教堂肃穆地立在那里。

   这一座太古老的建筑,建成于好几个百年以前,那时候国王与贵族们刚刚将土地层层分封完毕,在一座座城堡与庄园拔地而起之时,恭请教皇坐上了滨海神宫里鲜花与华锦簇拥的黄金镶珠的宝座。

  如果一定要按建筑风格来归类,它无疑是南方蛮族的产物【注1】,尖耸的高塔直插天空心腹,然而细看之下却还混杂着一些遗迹里的罗曼遗风。

   彩虹一般巨大的穹拱上浮雕着头顶圣光、向世人展开了悲悯双手的天主,圣约翰手握着天堂之匙立在一旁,圣母怀抱着幼年的耶稣,圣天使们则各自按着品阶列布。

   六翼的炽天使蜷曲过羽翼遮挡了双眼与手脚,其他的天主的使者们则或是手持宝剑,或是高举圣典——但无一不是睁着那银灰的眼睛,向底下瞻仰的人们微微迷惘地奇异地微笑着。

   雪白的大理石柱以万钧的力量支撑起庞大的教堂,正对着神殿的那最高的楼塔上庄严立着鎏金的十字架,当自钟楼内发响起雄浑空远的钟声,脚趾鲜红如教皇桂冠上那颗硕大宝石的洁白鸽群便振翅腾飞,迎向不知名的湛蓝的天空深处,洒下一串细碎而清脆的鸣叫。


   “它真是一件伟大的杰作,Father.”刚刚同他告别的青年信徒是这样快乐地对他说。

   这个鼻翼两侧生着些浅褐雀斑的年轻人戴着一顶破了洞的毡帽,胯下的骡子衰老得不知何时便会完成了自己在尘世的赎罪要务去到来生。

   青年来自这附近另一个教区的村庄,这次进到城里来是要到集市上去采购粮种。

   神父照例祝福过他,于是他极灿烂地露齿笑着驱着骡子去了。


   在原地目送了青年片刻,神父转身继续向教堂前的方场走去。

   日光穿过月桂的枝叶折落在这年轻人的身上,天主赐予了他忠诚、坚韧与悲悯,以及无与伦比的美貌。

   银发的头发仿佛曾为冰雪渲染,眼睛的色彩来自于驱破了黑暗而冉冉初升的红日,如同神话中从天而降的神子,不知因做错了什么而被流放到人间。

   

   时候还很早,方场上却已围了不少人在拍手叫好,好像正在观赏一个吉卜赛女郎的舞蹈。

   神父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出言训斥。

   他转身绕了一条远路走进教堂。


   穿过一道秀气的三叶形回廊,再走过三个玫瑰饰圆窗,又走过七个门洞,这才到了等候主教的一间光线幽黯的会客厅。

   神父捡了老位置坐下,侧眼便可看到被刷成宝蓝的雕花窗框上用金粉勾勒出的百合花。

   帕克米亚大教堂的主教会客厅里没有什么饰物,只有几樽半人高的珐琅花瓶与里面各色缤纷的蝴蝶兰,缠枝蔷薇刻桃花心木的一套桌椅之后摆着一架来自东方的红酸枝屏风。神父在黯淡的光芒中无声叹息。


   约莫等了一刻钟,年迈的主教姗姗从门外走了进来。神父起身向他鞠躬致敬。

   “你总是来得这么早,圣约克【注2】。”在铺着柔软洁白的天鹅绒毯的桃花心木大摇椅上坐下以后,主教这么向神父说道,“当然,你知道,今天我叫你过来,并不是要特别来赞美你端正优良的品行的。”

   “当然,主教大人。”神父说。他挺直了腰板站在主教桌前,垂眸望着缀满流苏的织金地毯,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犹如两片单薄的阴影般掩盖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

   还未被兰开斯特红玫瑰般炽烈的火焰焚毁的白玫瑰【注3】孤清而漠然,独自生长于花园的一隅冷眼一切。

   “教皇大人新建的西桑坦达圣母教堂就要竣工了,当然,在更好地弘扬伟大的天主的意志的同时,这笔花销也是巨大的。”主教顿了顿,灰暗的小眼睛向四下里转了转,又抬起手捂住嘴巴用力咳嗽了几声,才接着说,“作为天主的牧羊人、教皇大人在民间的使者,我们理应为他们分忧。你工作一直勤谨有加,圣约克,这正是你受人爱重的原因,然而,在向信徒们集资的事上……”他又忽然高深莫测地闭上嘴不再说了。

   “请您原谅,主教大人,”神父说,“可是他们确实是拿不出来。他们总要挨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主教哼哼着皱了皱鼻子,没有再说什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未曾照进会客厅的日光明媚异常,大片地弥漫成薄如蝉翼的金色纱帘,远处传来人们宛如扇动着翅膀的鸽子似的欢笑叫好,最清脆的还是那吉卜赛舞娘足上套着的细碎金铃的响动,一串接着一串仿佛天堂的仙乐。

   “噢,这准又是那个邪恶的吉卜赛魔女,”主教厌恶的将脸皱缩起来,就好像一只小小的桃核,“该上绞刑架的东西!——我理解你的处境了,圣约克,也理解可怜的信徒们,愿天主保佑吧——噢,该死的吉卜赛女人,吵得人不得安宁!”

   神父只是暗暗发笑。他正愁找不到借口逃离这个阴森古怪的地方。

   “您是否需要我为您效劳,劝走这因无知而触犯了您的异邦人?”神父问道。

   “当然,圣约克,”主教仍意味不明地哼哼着,“假使你当真愿意帮忙,便算天主顾怜我这个不久人世的老头子了。”


   踏出帕克米亚大教堂,迎头打下的灼目阳光刺得神父微微眯起了双眼。

   人群散去,方场上的吉卜赛姑娘结束了上午的舞蹈表演,正靠在大天使米迦勒的雕塑下抱着手鼓休憩,十字宝剑折下的阴影为她撑起一片阴凉,丰满的胸脯略显得急促地上下起伏着。

   神父迟迎片刻,终于还是迈步走上前去。

   吉卜赛姑娘的面容在他的视线中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妙人——毫无疑问,她是个少有的妙人——与大多数吉卜赛人一样,她高鼻深目,眼角眉梢中充盈着异邦人特有的野性与风情,然而身形却是纤柔娇美的,皮肤尤为白皙,仿佛初冬时节飘落的第一片新雪。

   而那双有着心脏形状的赤珠霞幼叶颜色的眼睛正笔直地对着他的,天真地,闪烁着细碎的光亮,仿佛从茂林中轻轻探出头来窥探的小兽。


   神父几乎是有点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您知道,好姑娘,”神父垂下眼睫轻声说,“这儿是帕克米亚大教堂,主教大人向天主祝祷的地方。您实在不应该在这里跳舞。”

   吉卜赛姑娘却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胜过她脚踝上的金铃晃动。“那么您认为我应在哪里起舞才算合宜呢,Father?”她说,夜莺般清甜的声音里充满了遮掩不住的笑意。

   “圣爱丽莎广场,或是东桑坦达的集市。”神父回答,“有太多的地方可供您选择了,姑娘。”

   不等吉卜赛姑娘再度开口,神父向她微微一颔首,下意识地抬手抓住悬挂在胸前的金色十字架。接着便转身大步离开。

   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神父是一路步行回到自己所属的教区的。 步行总使他觉到身心清净,而眼观耳听来的讯息也总能让他更好地了解自己所分管的教区的大小事宜。

   尽管以他的名望足以令信徒们心甘情愿地为他捐赠出一辆代步的马车,他却始终婉拒接受任何人的好心。 

   “教堂支付给我的俸禄已经足以承担起我的生活了。”他总这么笑着说,接着便是一番发自肺腑的感谢与祝福。

   久而久之,人们也便习惯了这位年轻神父与其他奉神意者的不同,虽然一样的尊敬,然而对他却明显更多了一份爱重,就连最桀骜不驯的青年人见了他也要脱下毡帽来向他问好,对于他的劝诫也尽可能地接收于心。

   然而今天走在这条回家必经的小径上,神父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总以为暗处默默地追随着一道目光,然而两旁的枫树繁生成林,似烈火般鲜红地燃烧着的枫叶在穿梭回旋的秋风中瑟瑟作响,他也便又怀疑起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来了。


   神父的小屋安静地卧伏在枫林的尽头。

   由于并无车马,神父将门前原应是马棚的地方设成了一个半敞书室,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书籍,义务供给本教区的学生们借阅。他对此毫不过问,然而学生们也的确值得他的信任,每一本书在借出之后,总会再完好无损地再回到这里来。

   木屋简素,除了神父的起居间,便只有一间小小的忏悔室。灶台安在屋后,除了神父自己使用以外,也供给乞讨至此的流浪者们,甚而有时神父会将自己的食物与他们分吃,那却是叫其神父看了便要震惊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场景。

   神父推开边角已经磨损得不轻的木门走进去。黄昏赤红的斜阳光映照着空荡的墙板,久看却也生出了几分古典诗中不可描摹的气韵。

   但他却第一次觉到了孤独。

   虽然只有一点,但足以让他反思是否是自己对天主不够虔诚的缘故了。


   ——你们往普天下去,向一切受造物宣传福音。

   ——你来不是为接受服事,而是为服事他人。


   神父默念着这自领受了天主旨意开始便烂熟在心的两句话。

   倾听人们的痛苦,为他们寻找开解之道,主持弥撒,主持婚礼,驱赶魔鬼,为垂危之人祝祷开解,大大小小的事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原应充实丰裕,此刻他却惊觉内心的极度空虚。

   连暮色中在天地间游走的晚风也不曾有。


   然后他听到细细的金铃摇晃的声响。

   神父回过头去,门前立着那个方场上的吉卜赛姑娘,淡金的长发略显得凌乱地铺散在肩背上,火红的头纱在夕阳光中灿灿地生着荧辉。

   “您说了,我可以起舞的地方有很多,”她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可是我却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Father.”


   这是连神父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正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默许一个吉卜赛舞娘在自己的屋子里住下。

   然而生活还是照旧行进。

   神父依然每天忙碌于信徒们的事,仍像独身一人时一般,甚而有时整整一天也同那吉卜赛姑娘说不上一句话,而异邦的女郎也保持了应有的安静与本分,只是呆在神父拨给她的忏悔室里编织花环,或者往屋外的枫林里四处走一走,有时会听着远处溪流的潺潺从容起舞,有时候会捡起一片赤色的枫叶戴上,坐在古老而高大的树下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曲。

   “如果您确实有在这里长居的准备,”神父曾经这样向她提议,“您可以嫁给一个忠厚勤劳的青年人做妻子,世风已经不似往日严苛。我也可以向他和他的家人为您正派的人品做担保。”

   于是吉卜赛姑娘便微微抬起眼睫直视着他:“您是觉得我打扰到您原有的生活了吗,Father?”她眸中似有泪光闪烁,迫使神父不得不低头缄默。

   只是有些话,他无法、也没有必要言说。

   作为天主旨意的承行者,他必将独身一生,这是无可置疑的事,也是一个神父应该具有的修洁与自持。

   诚然,这美丽的吉卜赛女郎温驯而可爱,确实使他的生活凭空增添了不少的生气,而她本人也并无逾矩的行为,但他始终是不能久留她在身边的。


   因为他是神父。

   因为她是吉卜赛人。

   事实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直到那个初冬的雨夜。天空漆黑犹如神的灵飘行过的渊面,枫树凋尽色彩华丽的树叶,光秃的枝干僵直地伸向穹苍,仿佛无数双希冀着救赎与光明的手。

   那天深夜,神父提着烛灯冒雨回家。

   那个奄奄一息独自居住破旧茅舍的老者在他的祝祷与告解中永远阖上了双眼,灵魂是被天主的使者牵引着飞向天堂,即使他无法得见,即使他能做的只是满怀着尊重之心双手牵过老人单薄灰黯的被毯,盖住这张一生都未享过一刻欢愉的苍老的脸,然后转头向或是前来帮忙或是赶来观望的人们吩咐安葬死者的事宜。

   神父几乎能想见老人被埋葬的全部过程。没有任何财产可用以当做棺木,只是拿他的破毯旧布随意地裹上,一铲一铲挖开冰冷湿润的泥土,然后被丢进那个小小的土坑里,再覆上一捧一捧混杂着尖锐石子的沙土,紧接着便是被永远地遗忘,悄无声息地在泥土里腐烂,直至彻底消失。

   这就是一个人生来的全部吗。神父沉默地想着。将毕生奉献给天主与教会,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下。耗尽终生虔诚,却连圣徒的名分也无法换来。这难道就是一个人生来应有的全部吗。

   他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有些疯了,竟生了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同时他又觉到清醒与理智,仿佛一个久居没有光亮的象牙塔的人伸出手推开了窗,外面明媚的光亮在瞬间穿过瞳孔刺上虹膜,使其在微微的晕眩中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这样的感觉,在他遇见那个吉卜赛女郎以后愈发强烈。

   也许他是招揽了魔鬼留在身边,整个毁灭他原本清静平淡的生活,已然埋下任天主也无法彻底根除的祸根,但他并不觉得后悔。

   

   已经站到了屋檐下,神父刚准备伸手推开门,整个人却在瞬间僵住,无法思考,更无法动弹。

   狭小的忏悔室里摇曳着细小的灯火,吉卜赛女郎的低语温柔有如梦呓。


   “——请您赎免我的罪吧,我至高的、至高无上的天主啊!”

   “为着我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为着我的恬不知耻致使了他的困扰与混乱,为着他却是您意志的传行者——”

   “唉——唉,我的圣约克啊——天主!为什么您竟如此残忍,偏偏让他遇上了我这样的女人呢?”


   那犹如夜莺轻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只听见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接着门便开了。

   吉卜赛姑娘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在看见他的瞬间脸色骤然失去了血色,眼睫不住地颤抖着,双手交握着抵在心口。

   “Father……”她似是哭泣又似是哀恳地唤道。

   神父的烛灯跌落在了地上。


   仿佛都是在忽然之间便发生了的事。

   正如他在忽然之间便遇到了这美丽的吉卜赛女郎,他们的事也在忽然之间为帕克米亚大教堂所知悉。

  他并不知道这是自己哪位同僚的杰作,尽管他从不参与神父们名利场上的斗争。

   教会没有留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当他一如往常地回到家中的时候,那只灵巧温驯的夜莺已经失去踪迹,年迈的主教庄肃着脸等候在门口。

   他在那一瞬间便明白了已经发生的事。

   因此他并不为自己做任何的辩解,只是低下头对主教说:“我辜负了天主的传召与您的厚望,主教大人。所有的过错都在我。”

   “不,与你无关,圣约克,”主教走上前来,双手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膀,“是那个吉卜赛魔女——那个魔女蛊惑了你,噢,圣约克,正是她利用了你的善良,致使你一时糊涂走上了歧途——”


   “请您告诉我,您将怎样处置我和她。”

   他开口打断了主教的话,目光平静而坦然——然后在下一刻被尽数冻结。


   “她已经上了绞刑架,那是她应得的终局。你无需有任何的愧疚,圣约克。”主教仿佛念诵着经文一般,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波动。

   “你只需要虔诚,虔诚地向天主忏悔你的过失,他必将赦免于你,于是你仍是我们的圣约克、仍是信徒们所爱重的约克神父。”


   只在那一瞬间。

   他清楚地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在那之后的生活也还是如常,但神父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冬天的时候,据滨海神宫里的教皇所称,他们找到了能使罪人的灵魂瞬间飞升天堂的神物。

   是的,无疑这是天主的恩赐——赎罪券——多么美好的事物,只要购买赎罪券的金币在木箱里叮咚一响,你所记挂的那个人无论生前犯下了多大的过失,也能在瞬间飞升到永恒幸福的天堂。

   “——Father.”

   教区里的信徒们将信将疑地望着神父,这年轻的天主旨意的承行者,他们等候着他向他们解疑。

   “你们无需购买他们的赎罪券,天主虔诚的羔羊们,”神父如此说,“只要你们心怀敬意,诚心祈祷,便必将为天主所知悉。而戴罪者们也只需真心忏悔,也可以被天使们从地狱里拉出带往天国。”

   这番话使得帕克米亚大教堂乱成了一锅粥,主教不得不再次召唤神父去往那个光线黯淡的华丽异常的会客厅。

   “你疯了,圣约克!”主教厉声训斥,“你知道你在说的都是些怎样的大逆不道之语吗?!”

   而神父却扬着头微笑,这朵即将被兰开斯特红玫瑰般炽烈的火焰焚毁的白玫瑰高傲而不容犯侵:“当然,主教大人。”

   “——这可是教皇大人的旨意!约克,你这混蛋!你知道你这样做会给你自己招致怎样的后果吗?!”

   “当然,主教大人。”神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从未笑得这样舒心畅意。


   “——我只是在想。”

   “教皇大人已经有了那样宏大的资产,可以主持修建西桑坦达圣母教堂那样的杰作,为什么还要继续地压榨已经拿不出任何东西来的信徒们呢?”


   在那个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神父被绑上了火刑架。

   即使经受了无数遍的酷刑,他仍然固执己见地要与教皇大人站在对面,甚至在牢狱里仍不知悔改地宣扬什么“那些因购买赎罪券而确信自己得救的人,将同他们的教唆者一起受到永罚”、“真诚悔过的基督徒,就是不购买赎罪券,也能够获得全面免除罪罚的权利【注4】 ”。

   行刑的时间是在黎明,在簌簌落满了整夜的风雪之后,冉冉初升的红日终于驱破了黑暗。

   行刑场下的人们与其说是来叱骂异端,不若说是来为圣徒送行,有人低声地啜泣,有人不住地叹息,然而更多的人在高声叫骂,叫骂教会,叫骂帕克米亚大教堂,甚至叫骂神宫里的教皇——什么最高的领袖——原来这就是天主赐予人间的领袖?


   

   唯一沉静而安定的却是神父。

   直到火把将木柴点燃,火光之中神父俊美的面容上依然未曾出现过一丝恐惧。

   火舌舔舐过漆黑如神的灵运行过的漆黑渊面的长袍,灰暗的银色十字架还垂挂在他的胸前。尽管已经狼狈之至,被绑在木十字架上的神父依然显得如此神圣而不可犯侵。

   他平静而坦然,仿佛只是要结束了自己在人间的任务回到天上,在那里他仍是神最钟爱的儿子,所有的天使都会为他在人世的所作所为而唱起赞歌。


   “——我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你们要保持自己的忠实与勤劳,天主必不会辜负于你们,然而你们仍要时刻保持清醒与理智,因为总有那不法之徒会打着天主的旗号来蒙骗你们。你们必定不能为他们所诓骗,而要敢于撕裂他们伪善的表皮。”

   “学生们,去阅读那些助长你们知识的书。它们会化作你手中的利刃,共你们一同和黑暗搏斗。为着这场战争的胜利,必定要付出许多的失败,还会有许多无可避免的毁灭与牺牲,但是你们不要恐惧,因为真理永远是不可战胜的。”

   “伟大的、伟大的天主啊!倘使你当真眼见着这一切,降下您至高无上的神威来救赎我们吧!”


   “——阿门。”



                                                 ——Fin——

【剑三||乙女】缠绵道

是中秋贺文,也是亲友的要求嫖……不是,点梗。

各篇之间并无任何关联。

cp大概是策秀(朔雪军太X朔雪秀萝) @EM 你的大圣须须请签收

              文人组(驰冥花哥X驰冥琴萝) @闲花照水 是徒弟弟的花蛤

以及一个在这里暂时不透露的触发型(?)彩蛋,是什么你猜呀——✩

月饼节快乐。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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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秀-


   其实你注意到他已经很久了。

   倒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引人注目——或许也算是的吧——可是跟他头上那委实张扬得忒令人瞩目的翎羽和身后的小尾巴比起来,便确实要被堪堪压下一头来了。

   可能是为了先组个策秀并等待一只小黄叽来排三三——但更大的可能是为了理所当然且理直气壮地蓐须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思考,你套近乎去了,并且还套得很成功——一根糖葫芦加一筐皇竹草,从此奔跑在了奶狗崽和蓐须须的第一战线。

   “——要说苍云军最大的情敌是一撮白毛毛,”然而久而久之,他便开始不止一次地跟你抱怨道,“那我们最大的情敌无外乎就是头上的须须了。”

   几乎十次里有九次,这种情况下的你都是蓐着他的翎羽笑得春花烂漫的,虽然听得心不在焉,但你回得到底还是装模作样的:“没关系啦,你这么想吧,奶妈奶的是你又不是须须。”

   不提奶妈这茬还好,一提他就表情复杂:“你的云裳……”

   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上回散排二二,你们俩居然被一个花间加一个毒经的致命配置操作得几近窒息——于是你脸自然一垮,起身便作拂袖而去状:“哦那真不好意思啊是我学艺不精,为求你生命安全你还是换个绑定奶吧。”

   于是你意思意思地走了一步。他没反应。

   迟疑了一下,你再象征性地走了一步……他还是没反应。

   见鬼。臭小子至少装模作样地也得挽留一下吧不然你多没面子啊。

   你悲愤地一跺脚,再懒得管个三七二十一的便要甩大轻功走人——这时候你的袖摆才被他毫不迟疑地一拽——虽然拽得有点狠了,你一个没站稳又坐回了原处,幸而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扶,这才没有摔疼屁股。

   “我……错啦。”他委屈巴拉地望着你,有那么一瞬间你居然联想到了他那只偶然被晚喂了午餐的越泽。

   于是你都涌到了嘴边的“狗犊子还敢嫌弃老娘,老娘一扇子抡下来你怕是要死吧”被你硬生生吞了回去:“……这还差不多。”

   虽然你俩打二二总体上还是愉快的,然而总也蹲不到黄叽组三三,对于传说中真正的修罗场充满了无尽好奇的你终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没关系啦,虽然这样子好像对他比较不厚道,但你的确可以随便找两个倒霉蛋一起一下翻滚竞技场呀。

   比较戏剧的是,你找的这两个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那天一个会心百足揍掉你将近半管血的毒经毒萝和那个全程芙蓉太阴控场控到你怀疑人生的花间花萝。

   真是天涯无处不相逢啊。你看着眼前的五万心情复杂,这下可是五七万小分队了——虽然此五七万非彼五七万。

   “真的可以吗!”花萝兴奋得眼睛晶晶亮地拉住你的双手,“我、我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被奶妈奶过呢!”

   你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一旁的毒萝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道:“真的啦,她死活学不会离经,我又死活学不会补天,所以……”

   ……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听得豪情满怀,一拍胸脯便保证道:“没关系!你们两个就尽管放心吧!有我在——”

   “何愁三三不满是败绩。”

   然而这话不是花萝说的。更不是毒萝。

   你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来不及茫茫然回过头去,你已被他稳稳握住肩膀向马背上一提:“——失礼二位。”

   策马横枪的小将军眼神如刀地钉过一脸被水淹没不知所措的花萝与看穿一切哭笑不得的毒萝,掉头便任驰骋带着你疾驰而去。

   大概行了半里路,你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一面死劲儿抱紧人腰腹以防掉下去,一面半是理亏半是委屈地埋怨:“我、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太厚道——但是你也别那么凶啊。”

   他不说话,也没回头。

   “……我错了嘛,请你吃糖葫芦?”

   “……还是皇竹草?”

   “不不不是!我是说、我是说请莎莎吃啦!唉、唉呀,我的意思是,糖葫芦你吃皇竹草莎莎吃!我——”

   他忽然一拽缰绳停了马。少年的背影在黄昏的斜阳中单薄而笔挺。

   “你啊。干脆也别做我的绑定奶了。”他轻轻地说。

   你有那么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还不如做我的情缘来得痛快。”


   那一面的花萝与毒萝面面相觑了很久。

   花萝:“……我们这是吃狗粮了?”

   毒萝:“……理论上来说,我觉得应该是的。”

   “可是我只是一盆盆栽啊,为什么盆栽要吃狗粮?”

   “哎呀,这个,你老爸是二哈嘛,这是个遗传学问题啦……”


   -文人组-


   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里你还是喜欢他的。

   青岩雅士只一个侧影便已然成画,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谙透,实在风雅得不行,虽然呢——

   你趴在小几上看他兴致盎然地看他摆弄着你的琴,凛然地学着师兄的样子道:“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把毕生所学报效给朝廷与国家!而非隐居深山!花哥哥你有听到吗!”

   “听到了啊,”他答得挺云淡风轻的,“可是我不想啊。”

   于是你气呼呼地一鼓脸,伸手便要把自己的琴捞回来:“——还、还我!不要拿给你玩了!”

   他这才显出些慌张神气——虽然十有八九也是装的了——抬袖拢了琴向你赔笑道:“囡囡不生气,我去给你画张水墨画好不好?”

   你抱臂思考了一下,要求道:“要仙迹崖的荷花!”

   “好好好,”他弯眸笑得温雅,“我们囡囡要什么我给画什么。”

   什么是我们囡囡嘛……你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本来占着理儿却抿唇不语地低下头了,耳尖已是红透,他一眼便发觉,但只笑得心情愈发明媚,也并不出言点破。

   这样的时候,你是很喜欢他的,但是一旦你感染了风寒得喝药的时候,你就不那么喜欢了。

   一看他端着药碗进来,你便抱着被毯连连惊恐地往榻里缩,青岩的药是出了名的灵,但也是出了名的苦,你怕这一碗药下去,小咕咕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昨儿观了星象,”他挺平静地道,“明天是雨天,确实看不到太阳。”

   你怯怯咽了口唾沫:“但是、但是我怕我喝完会死掉呀……”

   他眼角狠狠一抽:“你觉得我是往里面搁了砒霜还是怎么的?”

   “……不是毒死,是苦死啦。”

   他长眉微挑。然后在你震惊而钦佩的注视下,他面不改色地抬起药碗轻啜了两口,又道:“你看,苦不死人的,早喝病早好,待会儿凉了只会更难喝。”

   你迟疑了一下,还是绷着小脸儿摇了摇头。

   青年大夫轻轻叹了口气。你觉着他应该是没辙了。

   但你毕竟是只小咕咕,年少不懂事,哪里想得到花大夫竟会慢条斯理地饮含了口药汁,再慢条斯理地俯下身来伸手抬起你的脸渡进你的口中。

   那一瞬间,你觉得整个世界都玄幻了。

   他接着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来,瞅着你笑得挺开心:“现在,你是自己乖乖把药喝了,还是我接着像刚刚那样喂你?其实我不介意的——”

   已经羞得无地自容的你哪里会容他把话说完,垂死病中惊坐起——不,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药碗便咕噜咕噜大口喝药。

   泪眼朦胧中,你只听得他低声轻笑:

   “我的囡囡最可爱了。”


   -剑气-


   “按入门先后来算,我是师姐!”

   “哦。”

   “按你下过的山河和我爆过的山河来算,我也是师姐!”

   “哦。”

   “按我吃过的糖葫芦串数和你吃过的串数来算,我依然是师姐!”

   “哦。”

   你终于忍无可忍地抬手拍掉他手中的书:“我在跟你说话呀!你到底有没有听到啊?!”

   道童也不恼,揉揉你额间软发淡声道:“听到了啊。”

   “……那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儿别的反应吗?”

   “能啊。”他认真地点点头,又往你嘴里塞了串山楂果。


   “你别闹啦,在学怎么给你做月饼过中秋呢,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