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的未来

“回忆是个女祭司,”
“杀了现在,
“用现在的心去祭祀,
“那逝去的昔日之神龛。”

千樽雪(剑客渝娘X铸剑师沪娘)

有点儿迟的月饼节快乐——

大概是女孩子之间奇奇怪怪的友情吧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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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樽雪

文/梁沅铃


      残冬过尽,驿桥畔植的玉兰纷纷绽蕊吐香。

      大朵大朵郁白的花钝重地压在枝上,于晨曦乍现之中恰似一盏一盏白纸灯笼,映着驿桥那边的烟树迷蒙,无需装裱,自成一画。

      难得早到的尤裳海刚挑了剑铺的帘子起来,遥遥地便听见了踢踏清脆的马蹄声。她拉了梨花木交椅过到身前,舒舒服服坐了下去,一双桃花眼顺着蹄声望过去,只见对面光影愈发斑驳的树林中轻捷地闪出个策马的人影来。

      时下的剑客比起往年倒要活跃上许多。裳海拢一拢肘间的珍珠密刺兰花挽臂纱,视野中那人影愈来愈清晰,着的是月白滚朱边广摆劲装,腰畔别短刀,长发墨如鸦羽,使了指宽红绸将鬓发束向脑后,随风轻扬。

      这通身的装束,却是个女剑客,稀奇,稀奇。

      裳海饶有兴致地见她策马过了驿桥,至极她铺子跟前,剑客娴熟地一勒缰绳,座下那匹灰白骏马嘶鸣一声,猛然掣起前蹄,却将一地轻尘给激荡开了来,于是漫天满地都飞遍了金色的绒羽。剑客的侧脸,清艳若海棠。

      “——姑娘,铸柄长剑。”听那声音,却是介于少女与成年女子之间的,明脆之余,空灵自持。待那白马镇静了,剑客翻身下鞍,翩翩然上前轻快作了一揖,旋即侧身便要去取她腰上钱囊。

      裳海歪了头,认认真真开口问她:“侬唤甚名姓?”

      剑客抬睫不解地望向她。

      于是裳海索性站起了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侬唤甚名姓?乃何人?”

      剑客不由得失笑,沉吟片刻,应道:“我姓虞,是个剑客。”


      尤家大小姐尤裳海破天荒地接了笔单子。更破天荒地的是,她还婉拒收下那下单剑客的半个铜板。

      作为百年铸剑世族尤家当今的家主,裳海可以算说是家财万贯,这人一财多,闲懒便从中生,她即位便大肆搜罗天下宝剑,百般利器尽归尤家,于是她悠悠闲闲开了家剑铺,也算是给清茶般索然无味的生活找些乐子,于是活生生将铸宝剑的招牌给改成了卖宝剑,长此以往,从此天下少有人知尤氏铸剑,倒是人人皆传尤家宝剑千金难求。

      裳海自是会铸剑的,且手艺不逊前人,只是她生来性子怠惰,轻易不肯做活计,这番忽然接单,一则心血来潮,二则讶于江湖竟还有人知尤氏铸剑,三则有生之年头一回见到女剑客,实在稀奇得不行。

      虽说没收这姓虞的剑客一文铜板,裳海却没肯轻易放人,简单拿了纸笔记下之后,她便伸手拦了谢过便欲意上马离去的剑客。

      “这剑,需至暮冬才可铸好。我自不收侬一文,侬得陪我说话解闷儿作报酬。今日别后,亦要通信叙些江湖新事,不然这桩买卖便作不成。”

      剑客颇有些惊讶,于是问她:“姑娘想聊甚么?”

      裳海便转转眼珠儿,打趣道:“侬为剑客,到底亦是女子,可有心上人了未?”

      剑客摇头道:“不曾。不晓得姑娘心头如何?”

      裳海微微一挑柳叶眉,朱口噙笑道:“心上人却说不上,只是极仰慕那西南道上的定国将军咧。”

      剑客面色僵了僵,旋即勉强抬抬嘴角笑问:“怎么?”

      裳海左右瞧着四下再无他人,于是半开玩笑道:“侬莫说侬不知定国!江湖人人传道,定国将军忠君爱国,用兵如神,麾下西南大军威风甚过天兵,且自幼熟知江湖。如此想来,必是剑眉星目,烨然若天人的男子。堂堂男儿高八尺,闺中女儿谁不倾慕敬仰?只是不知谁有那般好的运气,能作他夫人哩。”

      剑客听着听着便笑出了声,听至最后,竟然笑得连腰也直不起来,银铃似的笑声,一串儿一串儿响进裳海的耳朵,只觉莫名其妙。

      好容易剑客笑完了,揩一揩眼角笑出的泪珠,问道:“只是这定国将军为人传得神乎其神,若万一不是男子,又当如何?”

      裳海笑道:“少唬人了来!——这天底下能有这般豪气英姿的女儿,怕还未曾出世呢!”

      剑客不答,只是趁着这当儿翻身上马,舒开两弯新月眉,向裳海商量道:“姑娘今日先饶我这一遭,这月之内,必将昆仑雪景写来供姑娘把赏。”

      裳海虽意犹未尽,听得此话也只得作罢,于是悻悻放人,口里威胁道:“这可是侬自个儿说的,这月我若收不到信,仔细着侬的剑罢!”

      剑客旦笑不答,拽过缰绳喝了一声,便策马绝尘而走,背影渐渐于裳海眼中模糊成点,终于不见。


      当裳海终于择好料子之后,虞姓剑客的信便款款卡着时间点来了。

      正是下午,裳海便坐到棂下借着日光急急拆封阅读,不薄不厚的一叠,恰巧够她打磨掉暇屑时光。

      剑客的字并称不上多么好看,只是笔画清晰,倒有一种别样的雅趣,雪白的宣纸在日光的映照下,便如染上一层浅浅金漆般荧丝灿烂。

      信中所述,正是昆仑雪景,其中文句甚为精简,却也能让她在脑中大致勾勒出那般图画来,人文风貌,皆有提到,途中趣事亦引人发笑,这令看厌了各式风花雪月的话本儿的尤大小姐感到格外的新鲜,看罢便立即研墨提笔回信,不依不饶跟剑客讨债还债,要她每月皆修这般一信过来,否则长剑的事情便免谈。

      剑客对此并未作出什么回应,只是依言一封一封地每月写着寄来,让裳海足不出户,倾心铸剑的同时亦神游了各方,中原之繁华,大漠之荒寂,大河之雄壮,大江之浩汤,群山之幽秀,即使她从未到过,却也在心中烙下了它们朦胧的影子。

      剑客有义,裳海自然不能无情,于是愈发认真地铸磨剑客的那柄剑,势要令其寒光清绝潋滟,所斩之处无不断裂,剑身雪亮要犹如早春玉兰,剑鞘古雅要携世家威仪,惟其如此,才不负了尤氏百年铸剑世家之名,才配得上那清艳犹如海棠的剑客。

      心由文现,裳海见信即知剑客是怎样之人,恐怕比起寻常剑客来,她更加逍遥,并上普通女子来,她完全称得上是老成。

      此人苍冷,已是入了骨子里了,即使言行举止皆与常人无所不同,心底的那份疏离却是无法在她字里行间掩盖得了的。

      这份凉使裳海有些唏嘘,只道她是常年孑然一身惯了。如今剑客同她大抵也算是结为了亲友,兴许她运气好,能将剑客心中的雪融了去,也未可知。

      久而久之,剑客也在信中稍微向她提及自己的身世,原来却是将门孤女,举家忠烈,却皆因奸臣贼子蛊惑圣心而被满门戮没,她侥幸逃出,自此无处可去,幸而有些武艺傍身,浪迹西南,遂成剑客,从此朝往天涯暮归海角,无牵无挂。

      裳海心知剑客对她必有隐瞒,却也并不多问,她二人关系还未曾好到那个地步。至于那被全族戮没的将门,她幼时似乎也略有耳闻,最后到底平冤昭雪,圣上心中愧疚难当,最后下了一道密旨,便不由朝廷得知,江湖对此倒是议论纷纷,然而谁也没个准信儿,也只是胡乱猜测罢了。

      恰如江湖中人人皆传西国不日将大肆起兵,却传了好几年也每个影儿,正当这议论声息下去时,战火又忽然地燎了起来,于是剑客与裳海的书信往来也便就此断了。

      如剑客那般的人,该是能在乱世中活得很好的。

      裳海对此并不担忧。

      今年暮冬的时候,她还要来取她定下的长剑呢。


      战事是起了,然而中原的人却并不惶惶。

      圣上已令下定国将军前往勘平敌寇,于是那西国敌军便被死死挡在了西南道境之外,无计可施,居然买通了内贼,一时战局倾覆,险象环生。

      然而究竟是用兵如神的定国将军,不负众望,究竟还是把城给守住,还是敌军给打退了。然而此战之后,西南军几乎全军覆没,将军亦战死沙场,连尸首也未曾找回。

      古来征战几人回。裳海也只得长叹。

      她试图想象西南道边境战时的烽火连天,究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过这里战事停了,也到了暮冬,剑客合盖过来取剑,到时令她说予自己听一听,倒也很好。只是血流成河、满目疮痍之类的,便莫要讲了,她只听一听那些硝烟中的故事,便很好。

      于是裳海便握着那柄长剑等着剑客回来。

      寒光清绝潋滟,所斩之处无不断裂。剑身雪亮犹如早春玉兰,剑鞘古雅携世家威仪。这该是裳海有生以来最为得意的作品了。

      然而等了一个暮冬,剑客也还是没有回来。

      音讯全无。

      裳海不着急,仍然每天优哉游哉地等她,直到一日下午,她捧了一盏香名轻啜着兴味阑珊地赏着外间雪景,驿桥那边缓缓过来两个游行剑客为止。

      “——这可简直是惊动天下!无论如何,竟也想不到是这样!”

      “若定国将军不死,怕是至今也无人得知她乃女儿身!我听人道,她这番仙逝,还未满双十,实在可惜!自此,怕是再无人能称得起‘定国’二字!”

      裳海手中的瓷杯,笔直地掉落下去,在冷硬的石板上砸出一朵凛冽冰凉的花,只绽开一瞬,便凋零得目不忍睹。

      【——只是这定国将军为人传得神乎其神,若万一不是男子,又当如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没有让眼泪流出来的功夫了,霍地便起身向那边两个剑客扬声问道:“侠士可知往西南道该如何走?”

      那两个惊异地回过头来问她:“出了城到大江,搭向南的船即可到。战事刚结,姑娘要去那里作甚?”

      裳海没有应答。她说不出话来。一旦再开口,就只能是哽咽。

      她转过头去,望向驿桥的那边。再不会于光影愈发斑驳的树林中轻捷地闪出个策马的人影来了。她的心却仿佛还停留在那残冬过尽的时候,大朵大朵郁白的玉兰花钝重地压在枝上,于晨曦乍现之中就像一盏一盏白纸灯笼。

      然而现在已是暮冬了。自灰白苍穹上摇曳下的飘逸白雪,轻盈如蝶地落在了她脚边白瓷的碎片之上。

      她要带上那柄终究没有交到它主人手里的长剑,带上它到西南道去,到那成就了剑客的辉煌,也令剑客拼死戍守的地方去。

      即使只能把它祭献白骨遍野的战场,即使它终究只能还未出鞘就被埋葬在荒野,她也要把它于形式上郑重交予那清艳若海棠的女将。

      即使只知道她姓虞。即使漫天大雪覆千樽。即使世间再无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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