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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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苍】断苍穹

是咩萝亲友点的文。

听我说这次军爷真的不是战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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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长风从未想过自己会败。

   七岁从军,十二岁持枪上阵,十六岁时已立下了连他自己也数不清的赫赫战功,二十出头便已居进将军之流,戎马生涯二十年,他从未有过一败。

   可是现在他却输了。

   甚至还是输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手里。

   半个枪头都已没入了黄泉海岸边阴冷潮湿的泥土里,他握着长枪的手却仍在发颤,连半跪于地的姿势都难以维系,一身火红雪河衣裙的万花女孩倒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的云淡风轻,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身上隐隐透露出的君侯威仪究竟从何而来,但是听到她掩藏在血色苏幕遮下的低低哼笑,冷酷,并且盛气凌人。

   “嗳——你是想杀我吗?”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的眼睛,奇异的银白的双眼里写满嘲讽:“那倒真是遗憾——不过我是真的不明白啊,好好地在人世间过活不好吗,偏要跑到这种地方来自讨苦吃。”

   他颤抖着抬起手背擦去嘴角的污血,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可是他并不恐惧。从粘稠新鲜的自心脏爆裂开来的猩红血液溅满了他整整半边脸开始,他就已经失去恐惧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漠然地一转手中的狼毫,然而目光还是如野兽般阴戾狠毒:“……他在哪儿。”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突然想起自己早已没有任何立场发出这样的质问。

   女孩微微歪过头,似是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笼中困兽。

   不解也是正常的事,毕竟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没有前言,并且看起来也不会有任何后语。

   不料她却突然笑出了声:“喂!叔叔,你们天策府的人是都这样的吗?一句话都不说便一枪捅过来了,连问的问题都一模一样的莫名其妙。”

   李长风抿紧了嘴角。他还不清楚女孩的态度,事实上,他连她究竟是谁都不清楚——只是道听途说,大概知道她是黄泉海上以一架渡情济渡生魂的摆渡人——要是她现在动手杀了他,他也不会有任何吃惊,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还是同类,而这一点确凿无疑。

   但是她并未流露出任何的杀意,只是眼角眉梢堆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沉静地等待他开口,然而却比任何的威逼都更有震慑力。

   说到底也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他想。想凭这点儿伎俩套出一个根本不信任自己的人的话——并且对方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倒也是天真。

   不过运命仿佛指定了今天要同他作对。

   女孩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半眯起眼,略略俯下身轻声问:“要都是这样,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也是来寻一名苍云将士的——很凑巧,前不久我刚好渡过一位,好像是叫……薛明山吧?”

   在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中,他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把沙土碎石。

   “——你见过薛明山……?!”


   其实,能让李长风记住的手下亡魂,实在是不多。 毕竟在事实上,他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杀过人了。

   他还记得自己的枪刃将那个高举大刀冲着自己的脑袋就要砍将下来的胡人的胸腔整个刺穿时的感觉,杀敌的感觉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酣畅爽快,他刺穿的似乎只不过是一大块沉厚的死肉,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快把他的眼泪都呛出来了,但他究竟还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模糊视线,所以他没有错过胡人由生坠落向死的那瞬间的表情——骤然瞪大的眼珠几乎要把眼眶挤裂,整张脸都在一种诡诞力量的作用下变得灰暗扭曲。那种阴森难以言喻。

   当时他面无表情地一把将自己的枪刃整个抽出,没有任何迟疑,雪亮枪锋上的暗红血液在硝烟与尘沙中划出严冷弧度,转过身,他的余光刚好扫见胡人倒地的那一刻。他看到呼之欲出的恐惧还凝冻在那双已经死去的眼睛里。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沾过腥荤。动物的肉会让他想到血,而血则会令他感到无比的恶心。

   他告诉自己说,没关系,以后会好的,不过事实也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南征北战得久了,那种刺穿了大块沉厚死肉的感觉越来越淡薄,在他枪下枯萎的人面于印象中也越来越模糊。

   习惯是个好东西,最终习以为常的李长风心中只有一片茫茫空白,好像一种麻木,能够让人感到某类病态并且扭曲的安心与幸福。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至少薛明山不同,那个一袭玄甲的青年曾经向他提及过自己杀人时的感受。

   “坦白说吧。我一直在竭力适应这种感觉,但我就是做不到。战争是最让我恐惧的时期。并不是害怕自己会死,而是害怕夜晚,害怕没有轮到自己值夜巡逻的夜晚,因为一旦睡着我就会做梦。而梦中净是一张一张在我的盾下或者刀下变得血肉模糊的脸。”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垂着眼。黄昏的天空赤红得几乎不详。残阳的斜照抛洒在他的脸上,两片眼睫投下单薄阴影。

   那时候李长风不以为然,他没有这么好的记性,也没有这么多的闲心去将自己杀过的人的脸一一记下来,更何况那些枪下亡魂实在是太多了,就算他想,他也根本记不过来。

   “——将军就没有害怕过吗,”薛明山又问他说,“我们杀了这么多人,业罪深重,死后到了阴司殿前要怎么为自己开脱……会永世不得超生吧……?”

   闻言他便笑了,笑容轻蔑而讽刺:“如果害怕有用的话,我当然不介意害怕——至于死后,那也得看阎王是否有那个本事能向我降罪。”

   一席话说得薛明山哑口无言。

   也许这个从雁门关来的年轻人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但是他并不在乎。因为知道自己的内里其实一直都在无声溃烂,他已经离疯狂不远。他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情形,在争功好胜的表壳下的灵魂从未淡忘过那种感觉。从未淡忘过那种眩晕。那种迷惘。

   “……说的也是。毕竟将军一直是强大的人啊。”过了很久,薛明山才涩声向他说道。

   然而在某个瞬间他却想笑。

   —— 强大?

   是啊……是啊。强大。强大。


   所以说来这还是一件可笑的事。

   薛明山在他的生命中划过了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竟然连他是怎样遇见这个青年的情形也毫无印象,背景框架却很清楚,是在战乱之时,洛阳就要沦陷。

   然而有些人生来就是如此,不会在第一时间便予人以深刻印象,但却总是能够潜移默化,等到对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与对方的灵魂联系到了一起。

   薛明山正是这样的人。

   安静又内敛,几乎没有任何锋芒,总是一声不吭地默默做着手中的事,很难引人注意,尽管经过他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做得稳妥得当,上面的人却绝不会想到是因为他稳重沉着,而是将之归功于虚无缥缈的运气。

   李长风的点子就没有这么背。他总能收放自如。既将事情做得漂亮,又总能恰到好处地让人看到是他——是他李长风的作为,因此颇受器重。

   所以这似乎就是一早便预定好了的事。他们的能力相差不大,甚至薛明山隐隐还要超过他——却只能是他的副将,而他却可以作为主帅。

   不过事实上,有这样一位副将,也确实给李长风省了不少心力。

   只要薛明山在,他便永远也不会被烦琐的小事牵绊住脚步,每一次回过头,他都能看到这个清朗的青年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身后,是他最为坚实的后盾,让他能够放手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而他的背后绝不会出任何的差池。

   当然,李长风不傻,没有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毫无缘由并且不计回报地付出,他也曾数次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的副将是否需要他做些什么,然而雁门的将士却总是无言地摇头,恭谨地顺着眼,最多也不过单单说上一句——

   “替将军办事是我作为副将的本分。”

   本分吗。

   在往后的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他都在独自品味着这个词。

   他不知道薛明山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情说出这个词语的,也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有为这个词后悔过,他只是觉得苍凉。

   或许是为了这个词。又或许是为了薛明山。

   自少年时起便开始的军旅生活将他的心砥砺得粗糙冷硬,感情寡淡,难以付诸信任,只有自己才是最值得信赖的盟友,然而薛明山几乎就成为了一个例外。

   他知道他是无法解释的。

   薛明山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映雪湖清澈见底的水,沆砀着雾凇却并不让人觉得冷冽,只要有光的映照,哪怕只是一点点,就可以熠熠生辉,乃至于回报以更多的纯净光芒。

   只是这却是他后来才察觉到的事。

   只是当他察觉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


   李长风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营中出现了流言,说薛明山并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老实本分,他一直在培养他的势力,为的是有一天找到时机将李长风取而代之。

   他听过,并且还听到过不少,众说纷纭,他只是一笑而过。

   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一个几乎毫无锋芒的人——他简直难以想象——竟然会有这样大的野心,更何况他明里暗中试探了那么多次,能够确定薛明山绝没有流言中所述的那般不堪,这世上最不乏的便是种种的空穴来风,假如就为了这些毫无根据的话而弄僵了他与他的副将之间的关系,那倒也真是得不偿失。

   他甚至觉得愤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不止一次地想到要把那个散出流言的人揪出来,问问清楚究竟是何居心,然后一枪贯穿咽喉——不,不,这样太简单,应当是千刀万剐的,凌迟或者制成人彘都很适宜。

   这股愤怒让他心生忌惮。

   但他只是将其归结于战场上总体的失利局势。

   直到他陷入埋伏,孤身面对着众多狼牙军的包围,几乎要放弃抵抗以身殉国的时候,却突然之间看到飞旋而来的玄盾。

   耀眼的金红光芒绽裂螺旋,构成那光带的每一个粒子似乎都有着撼天动地的力量。

   他本来没有任何可能得救的。

   为了后方的稳定,他奉命率领支队出发时分明下过令,只要未见令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然而现在他的令牌仍安静地悬挂在他的腰间。

   他几乎连呼吸也忘记了,脚底似刮过蛮烈风暴。

   逐渐在他视野中清晰起来的是薛明山的身影,可是他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青年的面容是熟悉的,然而眉宇间的肃杀与锐气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曾经说着无法适应杀人时的不适感的人,真的大开杀戒时的一系列动作却都行云流水,似乎没有什么不是理所当然。

   他用陌刀杀开一条血路,踩着尸骸与血泊前行,身后跟着喊杀震天的兵卒,烨然宛如战神。

   薛明山说过,替他办事,是作为副将的本分。并且他很确信,薛明山不会不清楚轻重利害,然而他却没有遵循自己下达的命令。

   很奇怪。明明是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他的心却完全不在这里——或者还可以说,他甚至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那么按照薛明山的各方面处境来看,他或许只能被指派给另一人继续担任副将——可是如果他没死,被救了下来,那么薛明山功不可没,声望也会空前提高,升迁也会获得更多的可能。而他作为率军之人却中了埋伏,出错不小。

   狼牙军很快被清理干净。他看着薛明山一边低声向身边的士兵交代着什么——就像他以前那样——一边向他走来,忽然就觉得那玄甲上覆盖着的片片金鳞灼眼无比。

   然后他又突然想起,以薛明山的能耐,稳住后方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他猛然惊觉这个青年已经屈居人下太久太久。

   于是他忽然间就笑了。

   他不失望,只是觉得自己像是劈头盖脸地从头顶被泼下了一盆还浮着冰块的水,冷得他只能咬紧牙关才不至于瑟瑟发抖。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他终于决定把薛明山派去前线。

   那边的战况惨烈非常,每天都会有大量的军士战死,无论是士兵还是将领,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要是薛明山能活下来,那才叫奇迹,然而奇迹往往很少发生。

   李长风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骤生杀意,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愤怒。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天知道那一刻他如堕冰窖时有多绝望,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信任着的后盾突然反叛,在忽然之间变成一把锋刃凌厉的陌刀,照着他毫无防备的后背连一丝迟疑也没有地便砍下,血肉横飞,痛彻心扉。

   他自认为自己装得不错,甚至在回营之后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薛明山大肆褒扬了一番,然而薛明山却仿佛有所察觉似的,他还记得那时青年看他的眼神,愕然,怅惘,然而更多的还是失望与痛苦。

   是该失望。他冷漠地笑。因为完美的表皮被尖锐地整张撕裂,连回旋的余地也没有。野心家的野心破产,这当然是一件令其痛苦的事。

   果然,在那之后,他们从未有过一句除了公事以外的对话,就连在公事上也尽量地言简意赅,好像多说一个字也会要去了人命一般。

   就连他派走薛明山的那天也是同样,他的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告诉副将他的决定,亲眼看着青年眼中的失望终于彻底变成了绝望,他却觉得痛快,报复成功之后的痛快——你终于也知道这种感觉了吧,这种如堕冰窖的感觉,这种从背后被狠狠砍上一刀的感觉。他讽刺地想。

   可是他装作看不到。

   他甚至还虚情假意地拍了拍薛明山的肩膀,笑道:“你要早些回来,明山,你是我最得力的副手,说是臂膀也不为过。”

   “——所以对于您来说,”然而薛明山却僵了片刻,片刻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抬眼对上他的眼睛,“我就是您的副手——您的……臂膀。”

   直到那一刻,他才看清他的副将眼睛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深深的棕色,宛如一块万年的琥珀,仿佛凝结进了无尽的时光,醇厚温润。

   他说:“是,有什么不对吗?”

   然后他看到薛明山笑了,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寂寥与悲怆。

   终于他的副将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然后走出军帐去。

   薛明山没有回过一次头。一次也没有。


   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过去的种种萦绕在他眼前。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遇过的人,甚至包括他杀过的人,所有的一切空前地明晰了起来。出现得最多的是薛明山。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并且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与烦躁——就像要发生什么似的,那预感磨折着他,磨折得他仿佛堕身烈火,火焰灼烧得他连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更不要说表面的皮肤——然后他忽然想到了死。

   死究竟是什么呢。他从十二岁第一次杀人起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而人死后究竟又要到哪里去,会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吗,身边只有死寂与寒冷,时间凝固,灵魂在这无涯的荒冷中永恒徘徊,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检索着过去的记忆,而它们也已经虚幻得犹如梦境。

   他突然就感到了恐惧。

   是非常奇怪的事,他连第一次杀人时都未曾感到恐惧,现在却被这只冰凉的手扼住了咽喉,呼吸困难,并且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恐惧从何而来——他害怕,害怕薛明山真的会死,如果当真要在他们之间死去一个,那么他甚至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真可笑。是他要让他去送死,可现在却宁可自己赴死。

   但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飞驰向前线战场的马匹上。

   他究竟想做什么呢,是告诉薛明山他后悔了,还是亲手将薛明山推进黄泉之中,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必须见到薛明山,如果见不到那个青年,那么那些血肉模糊的人面与熊熊的烈火便会一直纠缠并且磨折着他,直到他的躯壳渐渐冷却,直到他的生命归于虚无。

   当他终于看见他的副将依然负隅顽抗着的背影的时候,他的视野瞬间被眼泪所模糊——可笑,真他娘的可笑,他居然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感激,他在感激什么?感激薛明山还没死吗?可是要置薛明山于死地不正他娘的是他自己吗?!

   他想也没想便加入了战局,这一刻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能活着身退,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薛明山不能死,就算是他死了,薛明山也不能死。

   仿佛是受到神启一般的,于巨大的混乱之中,薛明山竟然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他。他看到青年的眼中的情绪。剩下的只有悲凉。

   李长风不记得那天的战斗有多惨烈了。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根肋骨,也不知道身上又添了多少伤痕,不知道有否来过援军,甚至连自己是怎样去到伤兵营的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把高举的大刀冲着自己的脑袋就要砍将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作战而神经迟钝,无法像十二岁时那样用手中的枪刃贯穿面前的人的胸腔,就像贯穿一块死肉那样简单。

   死亡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闻见它扑鼻而来的浓郁芳香。

   可是接下来的事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

   ——已经来不及挥盾护住他的薛明山,猛然一转步堪堪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看到那把刀贯穿了青年的胸膛,从粘稠新鲜的自心脏爆裂开来的猩红血液溅满了他整整半边脸。

   那一刻,他知道了全部。

   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流言时狂怒,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时候绝望,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骤生杀意。

   他爱薛明山。

   可笑的是,直到薛明山将死的时候,他才察觉到这份不知生于何时的炽烈爱意,更可笑的是,造成现在局面的人,恰恰就是他李长风。

   他最终没有错过薛明山由生坠落向死时的表情。宁静的,释然的,仿佛已经放下一切,清除干净了对万事万物的眷恋之心。

   可是他还颤抖着嘴唇向他说话。声音虚浮得每一个字在出口的瞬间便化为碎片消隐进硝烟与尘沙之中。

   “——恨己无力,以断苍穹。”

   “……保重。长风。”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竟然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还妄图找到一个已死的人——还是那个人的魂灵,光是听着就滑稽不已。

   只有李长风自己知道,他比谁都清醒,如果找不到薛明山,那么他将一直是一具行尸走肉,没有能力应付任何事,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在心理上他都已经是个残废。

   他走了很多地方,最终打听到了黄泉海,那个隐于洛道一隅的奇异之地,是人世与阴间的交汇处,每一个死去的人最终都会到达那里,然后由摆渡人渡至彼岸,并且据说倘若拿到了摆渡人的心头血,那么每一个他想要召回的生魂都会归来。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纤小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的红衣女孩时,他毫不迟疑地便动手,他连阎王都不怕,甚至质疑其是否有那个本事能向他降罪,更不要说这么一个小姑娘——可是他却败了。

   一败涂地。

   不仅一败涂地,还错得一塌糊涂,打一开始就错了,然而他还自己为是地觉得自己是对的。

   终于一切无可挽回。

   听完这整支故事的女孩微微垂下眼。

   “恨己无力,以断苍穹。”她轻轻地说,“然却还望,汝当归时。”然后她缄口不言,看向他的眼神里有着淡淡的悲悯。

   ——然却还望,汝当归时。

   他愣愣地听完这八个字,忽然狂笑了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疯狂地笑过,用所有的心力与精神来笑,仿佛要笑呕出灵魂——他猛然口吐一大口鲜血,粘稠新鲜似自心脏爆裂开来,可是他仍在笑,尽管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尽管意识在逐渐离他远去,他却依然笑个不停。

   然却还望,汝当归时。

   说得好……说得真好啊……。


   “——所以,”那个一身火红雪河衣裙的万花女孩微微挑起眉毛,“你给你上司搞死了,你还爱他?”

   薛明山点点头,略略有些腼腆地看着女孩写满了难以置信与“你别是傻了吧”的眼睛:“是。很难理解吗?”

   “……至少我不能,”女孩一撑竹蒿,渡情又划破一段昏黄的沉寂水流,而那下面暗潮汹涌着的却是数以万计的恶鬼怨灵,“我上司——其实也就捅了我一枪,但是我记仇到现在。你这……我是该说你善良还是说你傻叉。”

   薛明山笑而不语。

   无论是怨怼还是分离都不是感情终局。绝望才是。

   忽然有些好奇,他向女孩问道:“你说你上司捅了你一枪——也是天策府的人吗?”

   “是啊,”女孩答得咬牙切齿,“待会儿你还能见着那仗势欺人的狗比呢——我从小到大都没这么憋屈过,避退三舍都不行得避退五舍……喂,你说如果你那混蛋上司找上门来的话,你会见他吗?要是你能够的话。”

   ——他会见李长风吗。

   薛明山沉默地抬起头,看到怪异地流动着的紧贴昏黄苍穹的浮云与高悬其上的一弯新月。

   它形单影只地笼在薄云舒卷之间朦朦胧胧,唯有清寒入骨的光辉刺穿了纱雾般的遮拢径自而散。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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