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的未来

“我行走——
一脚踩在灰烬里,
一脚踩在时光的边缘。”

我先囤着考完再回来码的信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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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的老宅终于还是垮了。

   其实与它相关的鬼怪流言从来都不少,连乞丐与贼人都不敢踏进一步,因此也久无人居,又多年不加修葺,于是这浩浩荡荡的春雪一来,风吹雪侵了整晚,终于轰然倒地,只余下那残瓦断柱上的落白在日光下晶莹。

   大将军韩信请旨重修王氏故居,这事稀奇之处有二。

   一乃韩将军劳苦功高,先助圣上刘邦平了天下,后又为其冲锋陷阵,九死一生,终于灭了北狄,却不曾要过任何封赏,此番却兀然请命;二乃圣上素来爱重张韩二人,但有所求,必无不应,这遭却生生驳回韩将军于朝堂之上,不留半分余地。

   理说圣意已决,人臣再要多言便是不识时务,然而素来恭肃有加的韩将军今日却一反常态,仿佛未曾听见一般地正跪揖礼于大殿正中,群臣唏嘘自不用提,圣上虽未面露恼色,却也微微皱了眉头叹息一声。

   倒是留侯张良又如昔年做谋臣时一般站出为圣上排忧,执笏上前朗声言道:“大将军心念王氏为我大汉所立汗马功劳,此情可鉴。然而王氏之宅所占之地实非寸丈之间,非陛下不念将军拳拳之心,实乃劳民伤财之事。”话罢,略举目一窥韩信神色,又续言,“王嫱娘子大义,当受万世之景仰。听闻其故阁植有梅树,依子房愚见,不若将其移莳大将军府,一来不至令英魂不宁,二来也可宽慰大将军仁心。”

   话道得在理,又于君臣之间折中两全,圣上当即欣然颔首:“子房所言甚是。阿信,此事便依子房之言去办罢。”

   正是日光折映入殿的时候,逆光而跪的韩将军面容模糊,身形似在这金尘弥漫中微微颤抖。

   “——臣。”他沉声应答,一如他于战场统率千军万马发号施令时的声洪气稳,然而却似乎压抑着什么一般,然而却终于只是一句:

   “……谢陛下隆恩。”


   “韩信。见字如面。

   既是给你回信,倒省我精力谋篇布局。你写的那些个字倒当真与你莽夫气质相符,我儿时估判得也无甚过错。信是早也到了的,被我随手扔去压箱底了。今日无意间翻找出来,正巧闲来无事,也就提笔回便了。

   北狄很冷,八月飞雪。昨夜我加了盆炭火,没过一刻钟便熄了搬到外头去。太呛人。他们是不肯给我好炭用的,虽说口口声声叫着我公主。

   横竖我睡不着,便枕着听了一夜的雪。雪落真是有声的,簌簌的,很微小,但是就在那里,你得在万籁俱寂中凝神聆听。只是这里的风凄厉似哭墓,我最不爱听。朔风肆袭的夜晚里,我总要翻覆好久才能够睡着。

   不过今晨所见的景致倒也可以赞声美的,我帐篷外的蓬草一应白了,熹光清凉中闪动着星星银辉,外面有一棵枯了许久的矮树,枝上挂满了冰晶璀璨。

   也许在你看来,它们实在算不得什么,但于我,它们是为数不多的清澄干净。

   我记得小时候总也盼望下雪,大抵是物以稀为贵,我见惯了春花秋月,如今却甚是想念我阁前的那树梅花。我的秋千还在吗。

   也许我是太絮叨闲散了一点。可是想也不要想我会认真给你回信。

   我时常记起故国的风物,有时是四下无人之时,有时却又在午夜梦回。

   我记起故居里的花木,它们依照时令次第开放。大朵的玉兰,山茶,牡丹,芍药。小朵的有梅花,桃花,杏花和梨花。夏天满池的红莲。秋天开的蟹爪菊略嫌它疏落,银桂倒一开就是一树花海。冬天我的梅花开了,香气清幽冷冽。

   记得院子里还通了条不窄的水渠,清亮无比,有火红的锦鲤和黑白条纹的小鱼往来翕忽。几块打山野间来的石头上覆着浅浅苔痕。没有栈桥,我以为如此更得自然。甚至我曾在水渠尽头找见过一株野槠,听人说槠子甘甜可食,可是我吃到的那一颗却是苦的。

   也记起檐角挂的那些风铃,原来是黄铜的,渐渐也生出了绿绣,只是铃声还是清脆悦耳。铃上刻着些如意祥纹。我已不记得确切了。

   我屋里有一个木箱子摆在角落,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是很大,装下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记得有一枝样子秀丽的柳条,一些稀奇古怪的小鹅卵石,从前还有一颗我叫不出名字的石头,比鸡蛋略小一点,颜色非常漂亮,是天蓝与金黄的自然过渡对接,像极了黎明或是黄昏,看上去有着一种充满了浓雾的朦胧的清明,是非常矛盾又奇妙的完美相合。可惜被我弄丢了。

   还有一只模样精巧的鸟形风筝,竹骨断了,但我很喜欢它,只是一直没有修好,终于也来不及。

   有几卷或残了上半册或没了下半册的山川人物风志。

   我似乎说得有些多了。

   只是韩信,无论是四下无人还是午夜梦回,我从来都没有想起过你。

   从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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