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的未来

“我行走——
一脚踩在灰烬里,
一脚踩在时光的边缘。”

【策小乔】无名事·之三(上)

是星际拉郎,也是无名事巫女们正篇的最后一弹了。

山猫是梦溪,灵萝为文姬,黑鹤是司马老哥,私设小乔正名为乔安,玄策有年龄操作x。私心想带约离,不食者敬请避雷。

涉及的隐线会在这里全部说清,虽说也不抱三篇都被看完的希望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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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巫女再抬眼向窗外看去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许多。

   四月初的南山虽说才刚刚步入夏季,但雨水已经尤为丰盈,有时在夜晚不期而来,有时会下满整整一天,仿佛这座名为桥川的岛屿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不能在人前流出的眼泪都给倾泻在了这里。

   不大的院子里,缠绕在竹篱上的百年灵萝已经在微凉的风雨纤细的雨丝中安然睡着。从东峰往下看去,南峰与桥川神社交界的那一片桃林所呈现出的翠色依稀可见。

   忽然觉得心口又有些钝痛,小巫女拧起双眉微微佝偻下身子。自己已经病了多久了呢。她试图思考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的自己不是还没有筋疲力尽嘛。这么想着,即使是自欺的,她也觉得有些释然。

   但是爬上东峰顶端,等待漫长的黑夜过去,终于看到太阳破海而出的事,她从来没有机会做到,现在也终于无力做到。

   那是她童年时最浪漫也最大胆的幻想,初升的红日将海面如点燃般的染成赤色,仿佛带有无垠的希望与生机。

   钝重地抽疼过去,小巫女缓缓放松了眉宇。十四岁的少女,正当花朵打苞的年纪,但她却苍白似将即凋谢。银白的头发略见散乱地披在肩上,半躺于榻榻米上毫无精神地醒来又睡去。

   她将目光沉寂地投向身边朱绸的关山樱折扇,然后听到搅和在潺潺雨音中的细微响动。

   幼狼的爪垫轻捷地踩掠过水洼与潮湿的泥土,拂蹭过褐红皮毛的草叶抖落下水珠沙沙作响。跃过竹篱,又奔过前院,终于在门廊上抖了抖淋了满身的雨水,接着侧首顶开纸门灵巧地蹿了进来。

   “——跟你姐姐的式神说了,南山一切都好,没有异动,”甩尾化为男童模样的天狼如此向她说道,墨蓝的狩衣淋湿了大半,一头火红的头发倒还倔强,“也说了请她放心。我没漏一个字。”

   “这样吗,辛苦你啦,”小巫女勉力弯了弯眼,声音清婉而虚软,“我在烧了些热水,你现在过去,别着凉。”

   小天狼却毫不领情,一皱眉便厉声斥她:“谁准你乱动了!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自己不知道吗?!”

   小巫女倒是习以为常,只垂眼轻轻讪笑:“这个呢……毕竟我答应过令兄,在他从大江山集会回来前要照顾好你呀。”

   “——说过多少次了!我才不需要你这家伙照顾!”小天狼撇嘴揉了揉鼻尖,又狠狠瞪她一眼,像是警告她老实呆着似的,还是又化回了原形,一溜烟冲往灶下去了。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小巫女想着,轻轻叹了口气,又转眼盯着在经年的消磨中显得陈旧不堪的梁木发呆,直至再度昏沉睡去。

   在灶下收拾干净了自己的幼狼又敛蹑着爪子悄悄踱了回来。和遗忘不计数的雷暴天气的夜晚一样灵巧地跳上木榻,安静地看着阖上了樱眸又陷进沉睡的银发巫女,然后低头嗅了嗅她的鬓角。


   他还记得两年前哥哥领他上东峰的时候,他哭嚎得有多不情不愿。惊飞了半个山头的鸟雀,就差把哥哥的尾巴给揪下来。

   “你……你是一只大狼崽了,玄策,”银发红瞳的大天狼俯身试图哄他,然而还是抓着他的后襟把他往前赶,“上次去你师父家暂住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一点也不好!”他哭得凄厉异常,一声嚎叫吓得哥哥头顶的狼耳狠狠一抖,“我、我夜里说饿了——他给我吃沙和虫子!”

   “大半夜里确实也没办法给你找什么好吃的啦……”

   “——我不管!”他哭嚎得愈发大声,“我哪里也不要去!”

   大天狼头疼地扶额,千错万错只错在当初把小天狼将就得太好。

   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父母早亡,他从小由哥哥一手带大,哥哥又是几乎无所不会的好哥哥,好吃好喝地养着,好言好语地顺着,直接导致哥哥领他去拜北峰苍鹰为师的时候,他瞧着眉目清冷的苍鹰直觉自己可能会死。

   至于师父的那位同僚又兼宿敌的孔雀就更不用提了。放眼整个南山,也就只有南峰的黑鹤爷爷最和蔼,虽然也老是揉着他的头缓声说:“你总有一天要长大的,玄策。”

   总有一天要长大。

   他每次都一脸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一甩尾巴变回狼形,幼狼茸茸小小圆滚滚的一团,忧愁地盯着黑鹤,他幼小可怜又无助,怎么看也不是要长大的样子。

   黑鹤便只能叹息着摇摇头,一把把他抓拉起来,一边顺着毛,一边陪他等大天狼或是苍鹰前来接他。

   遇到乔安以前,他的生活一直是这样,任性幼稚,不需要成长,年长者会为他撑起一切,而南山如此安定平和,所以哥哥要赶往大江山集会不得不把他寄养它处的时候,他如此不舍又无措。

   他在山道上抓着哥哥的尾巴哭得伤心又委屈,哥哥揉着太阳穴满脸的苦恼,而乔安却正是在这种难为情的境况下出现。

   不过那时的气氛、心情好像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用两根细细的赤红发带将银发束成两个低髻的年幼巫女从山上顺着曲折的小径下来,晨光清凉,绯红的裙摆和雪白的袖角点水般掠过芭茅草和狗尾草,屐齿碾碎露水,一只黄雀几乎紧挨着她的肩膀掠过。

   她一直低着眼睛,带着平静和一点点稚气的困惑神气。走到他们面前,轻轻施礼,然后抬起双眸,几近纯净透澈的颜色,就像早春第一朵开绽的关山樱。

   “我的灵萝告诉我说,东峰来了重要的客人。”小巫女说,声音清醇而甘美,“只不过哭闹的声音太大,大概也惊飞了整个山头的鸟雀吧。”

   这就是他第一次与小巫女会面,并且真心实意地觉得她欠收拾。

   什么叫惊飞了整个山头的鸟雀啊,明明最多也就半个山头。这个臭丫头。


   哥哥把他交付给这个打从一开始就不讨他喜欢的家伙手里,他在收拾巫女和被师父收拾之间权衡了一下,还是丧气倒灶地选择了前者。

   在大天狼回来之前,竭尽全力照顾好其年幼的弟弟。这是小巫女给哥哥的承诺,他则不以为然,他能跑能跳能打滚,怎么看也不需要这么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家伙来照顾。

   不过,虽说年纪是比他小,小巫女却硬生生比他高了半截儿,他连看她都得仰望,这让他觉得无比挫败,第一次认真地想道,如果自己再长大一点,再高一点,这个世界会不会美好一点点。

   小巫女住在东峰的顶端,有一间年代久远的屋舍,并不很大,据说是上一任桥川大巫女年轻时在南山亲修的住所。虽说并不大,但俯瞰下去的风景却非常优美,天气晴朗的时候,甚至可以目及桥川神社后庭的一角。

   木屋前简单地围了一排竹篱,绕着篱笆生长着一株百年灵萝,化成人形是个碧色头发的小女孩,生得很是可爱喜人,然而除了身高以外,他一点点也不喜欢她,这家伙老是拿了嫌弃的眼神看他,气得他三番五次想把她连根刨出,然后随便丢在什么犄角旮旯,反正也修行成精了,轻易也不会死掉。

   大概也是因为他不仅不听话还惹是生非的缘故吧,但他从小即是如此,突然要他改变,也是不可能的事。

   和住在附近的山猫打架、没轻没重扯得常同他一起玩儿的小耳廓狐眼泪汪汪直喊耳朵疼、踩踏了半边儿山蚁的洞穴之类的事不胜枚举,小巫女不停地善后抱歉,他也不停地惹出新的事来。

   虽然他也有过小小的抱歉,但这抱歉也在看到灵萝责备而嫌恶的目光后烟消云散——谁稀罕这家伙帮忙,有这种闲心不如好好修习她的神道。

   但是,尽管如此,总也还是有事情是让他害怕的。

   一到雷雨的夜晚,他总也吓得全身上下连毛尖也在颤抖,滚滚的雷和刺目的电,一个贯穿了大地的心腹,一个撕裂了天空的胸膛,一声大过一声,一道亮过一道,风雨中院子外的竹林在沙沙声中阴影幢幢。

   他几乎是汪着泪在想念哥哥和师父,无论是躲到哥哥的尾巴下,还是避进师父的翅膀底,总胜过现在窝在为了面子而硬要搭在门廊下的草窝里强。

   灵萝倒是习惯,越是雷雨天睡得越沉,对植株的妖怪们来说,这种天气到更适合他们吸收灵气。

   不过小巫女说到底也还是个小丫头,他原以为她也怕的,然而头一次敛声蹑脚地蹿进屋里后,他就发现自己其实错得离谱。

   安然睡着的小巫女根本就不受外界的影响,微微蜷缩着侧躺在榻榻米上,长长地睫毛垂着,面色略略显出些病弱的苍白,神情却是一种奇妙而脆弱的天真。

   他知道她作为巫女,懂得的事情远远超过她的年纪应有,就像她虽然勉强但依然镇定地帮他处理那些麻烦事时一样,冷静又稳重,但在睡梦中,她就只是个寻常的小姑娘,甚至更加需要年长者的照顾。

   总而言之,她睡着的时候的样子可比她醒着的样子让他觉得顺眼多了。

   也许她会被雷声惊醒也说不定。

   那么,既然都一样害怕的话,那他就勉为其难地在榻榻米上呆一宿,或许还可以嘲笑她被区区雷电吓得哭鼻子。

   他这么想着,甩尾蹿到了榻角安心地窝下,并且久而久之成了习惯。

   虽说他觉得自己既幸运又不幸。

   他的幸运在于,小巫女一直睡得很沉,他从未被发现;而不幸则在于,小巫女实在是睡得太沉了,他不仅没能嘲笑她,反而似乎是无形中被嘲笑了。


   他只是一直都不太喜欢她。

   不喜欢她凡事总那么一副独当一面的样子,不喜欢她一直都如此耐心地帮他收拾着烂摊子,不喜欢她闲暇时靠坐在纸门边恹恹的神色,不喜欢她在自己恶声恶气地冲她发脾气的时候,她虽说显得有些为难,但仍然镇静地回答他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承诺过令兄。就请先忍耐一下吧。”

   甚至他数次将饭菜故意打翻在地上,她也没有责备过他一句,年幼的巫女总是低头默默地收拾好一地狼藉,然后强忍着发颤的声音问他:“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请多少吃一些吧,或者、或者说,玄策要怎样才愿意吃东西呢?”

   他仿佛还是那幅趾高气扬的模样,心里的气焰却早就低了大半截。他不是看不到的。

   不是看不到那双眼睛里的克制与委屈,不是看不到那张脸上强压住哭泣的隐忍神情。她也只是个小姑娘,甚至还没有跨入少女之列。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忍不住要以最为恶劣的方式来对待她。不知道是否是生来就不对盘,还是在毫无意识间被她的独立狠狠挫伤了自尊。

   长此以往,灵萝终于忍不住对他恶语相向。

   绿衣的小女孩冷冷地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嫌弃与厌恶:“我可不知道你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来、从来就没有见过你这种混账!除了给大人添乱子、让大人烦恼以外,你就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吗?!”

   “那也轮不到你这个笨蛋来说教!”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接着一连几天都板着脸不说话,要么在窝里闷头大睡,要么什么也不说地跑出去玩,除非他自己回来,否则谁也没办法找到他。

   直到那天黄昏,他悄悄从后院溜回来。待要回窝,又在门廊转角处停下了脚步。

   前院灿烂的夕阳光下,小巫女正俯下身认真地和灵萝说着话。

   “我不知道确切发生了什么,但是,小琰维护我的这份心情,我感觉得到的,也很感激,”小巫女温声说道,银发在橙红的光辉中反映出星星点点的荧光,“也许是吵架了,总之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不过,我想请小琰也为玄策考虑一点,这样才可以好好相处呀。”

   “那家伙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大人您还说这样的话!”灵萝气愤又困惑地鼓起了腮帮子,“您到这里来,本来就已经很辛苦了,还要照顾这种混账……”

   他听到小巫女轻轻地叹息,然而毫无愁绪。蹲下身来,她伸手揉了揉灵萝头顶的软发:“我以前,有和小琰说过我小时候的事吗?”

   灵萝沉默地点点头。

   小巫女又接着说:“那么,小琰也是知道的了。那时候,我阿姐既要料理整个神社,又要照顾我,比起现在的我来,其实还要辛苦很多。但是呢,我却非常不听话,总是到处乱走,让她担心。即使召唤了那位式神,也还是管不住我。这么看来,要说到过分的话,果然还是我要更胜一筹吧。”

   灵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抿唇缄默,只是低头双手紧紧地抓着小巫女的袖摆。

   “——玄策的话,我倒觉得他并不是有意的呢。从小在他至亲的人们身边长大,突然被送到了这里来,也会不习惯,甚至说害怕吧,”小巫女说着,一面轻轻将灵萝抱了起来,一面笑微微地歪过头,“所以,作为我的请求,小琰可以以后试着包容他的难处、也和他一起顽吗?”

   “既然、既然大人都这样说了,”灵萝撇了撇嘴,“大不了以后我不骂他了。”

   他并没有听到灵萝的话,而只是怔忪于余辉中年幼巫女的侧脸,清纯犹如半绽的樱花。

   然后心脏突然就猛地缩成一个小小的坚硬又炽热的核。

   他并不难过,只是觉得很疼,于是躲在角落里拼命敛着声息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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