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的未来

“我行走——
一脚踩在灰烬里,
一脚踩在时光的边缘。”

【乙女||少林】百年

@無·我·夢·中 生日快乐鸭鹅鹅。


回忆杀是以大师视角叙述。


也是个前世今生梗,别名《我们仍未知道后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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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你没想到这雨竟下得这样紧。


   白茫茫一片,珠帘似的,冲刷过少室山下盛夏里汁液充沛的绿叶,淋淋漓漓地向地上坠去,一个个水洼浑浊激荡,而面前的大河似骤然宽阔了许多,竟也望不到边,你不由得拢了拢肩上的蓑衣,可叹现在进退不得。


   你原是这山中猎户的女儿,虽与那少林寺相隔甚远,每日清晨与黄昏倒还能隐隐听见佛钟杳杳,此番下山原是替双亲探望远嫁金水镇的姐姐,不成想竟遇上了这样大的雨,又轻易不敢涉水,听闻百年前此地曾有一僧负女子渡河,天降暴雨,虽将女子渡往了彼岸,自己却被淹没河中,何况你不过是初及笄的少女,又怎敢莽撞下足。


   这若搁了平素,想也是不打紧的,这条河水深不过壮年男子及腰宽,只是水流湍急无比,然而小心些也便淌过去了,今日却疑其将及齐胸,你是万万不敢冒这个险的。


   然而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琳泠雨音里,几乎微不可闻。


   你惊讶地回过头去,但见一戴笠僧人手持佛珠款然走来,青年眉目如画,若未曾剃度出家,想来应是许多闺阁女儿心间的如意郎君。


    “——女施主可要渡河?”


   他温然开口,双眼似古井无波。


   【二】


   你惊奇于这少林僧人的出手相助,就好像你惊奇于他如此机缘巧合地出现。


   他稳稳背着你行入河中,因生得高大,河水虽急且深,却只刚刚溅湿了你的鞋尖。僧人的后背温厚宽阔,你伏着倒颇有些羞涩。


   “我、我是要往金水镇去,”你抿唇轻轻地说,“我阿姊去年嫁到那里,听说前月生了个大胖小子。爹爹不巧染了风寒,娘亲要照顾着,这才遣了我去。”


   他点头,应道:“路道上多豺狼虎豹——女施主此去需多加小心。”


   你笑言:“自然的,前面不远就有商队歇脚的驿站,我顺路和他们一程程走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他又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眼前雨雾浩渺,河道宽阔似永无止境,有风拂过,送来今晨的第一声佛钟。


   【三】


   有时候,他会回忆起百年前的事。


   家境贫寒,爹娘迫不得已送他上了少室山出家,那时摸着光光的头顶,心里原对远去的双亲怀着几分不舍,可午间开伙,这不舍也烟消云散,他第一回吃上了雪白的馒头。


   许是他打一开始拜入佛门便非因虔诚,每每住持授经说教,他是半点也悟不懂的,不晓得什么幻象,也不明白什么因果,方丈未曾责备过他,倒是师兄们常常恨铁不成钢地敲敲他的头,直叹息说他是木鱼脑袋。


   他倒也无所谓,砍柴,烧火,把木鱼敲得笃笃响地念经,虽然对自己念的是些什么也不清不楚,只是做着每日必做的事,不过管这叫修行,确实也算抬举了,他连做得最认真的跳梅花桩,都只是因为它有趣又好玩儿。


   他就这么周而复始地过了一天又一天,撞钟礼佛。禅院花木葱茏,曲径幽深,他总以为自己能悟到写什么,可是竟什么也没有。


   “——那又有什么关系,要是人人都能悟得,那岂不是人人都成了佛了?”她却不以为然,一边弯腰掬了把草地上的花莓一边如此说道。


   话说得在理,他也就只得点头,老实站在一边帮她提着篮子了。


   【四】


   她是少室山上猎户家的女儿,家住得离寺庙很近,因此和他熟识,他结束了一天的课业后,也常和她在一起耍顽。


   他也不记得他是如何遇着她的了,一切理所应当,正如上天将他送到了少室山上皈依佛门,她也是上天合乎情理地送进他的世界,女孩打着辫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一双眼睛却明亮无比,晶莹得像汪着水,山坡上的小鹿似的温驯可爱。


   每日习完功课,他去挑水,赶上她提着篮子去摘花莓,也就顺道一路,听她说些山下的事情,她父亲每担了狼皮鹿绒下山卖货时,她也必跟着一起的。


   女孩子生性率真活泼,讲起奇闻异事来总如历数家珍般抬了手比比划划,说山下的姑娘们发髻如何好看,如云似雾,戴的是金银玉饰,穿的是绫罗绸缎,一个个好似神妃仙子,不知道要卖多少张狼皮和鹿绒才能换来。


   又说坊中的楼阁当真是玉宇琼楼,丝竹弦乐声从未断绝,只见着流水似的佳肴美酒往里面殷勤地送着,阑干也朱漆金粉,要是眼够尖,还能窥见贵家小姐扑满香脂玉露的彩绣锦帕一晃而过。


   他从未下山,也压根不记得了山下的情形,实在想象不出,只好盯着她一扬一扬的辫子和手势灵活多变的小手,日光映照得它们一个振振欲飞,一个白白小小的和花儿似的,听了半日,水倒没打多少,于是又被罚了站抄过经,又被叹息了一回木鱼脑袋不开窍。


   然而他觉得也挺值,想想她翘着翘着快飞上跳上去的小辫子和小白花儿似的手,他总以为站得也不累,抄完大篇经书的手也不酸了。


   【五】


   十三岁的时候,寺里举行了一场辩经大会,同他木鱼脑袋没什么相干,索性溜出来同她一道去顽,始终未曾悟得些什么,他心里也有些隐隐的失落。


   师兄们唤他法号,让他觉得自愧难当,她又嫌他法号拗口,于是一口一个小光头,倒让他觉得合宜,他到这少林寺来,仿佛就是为了让爹娘甩掉他这拖油瓶,总归还不至于大家一道饿死了去。


   她也闲来无事,一番决计后,两个人就到林子里去仿着猎户的样子半吊子地打猎。


   他虽对经文不怎么通透,武学倒修得极好,一路擒着了山鸡又抓获了野兔,尽管最后都尽数放走,方丈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他不大明白这慈悲的确切,但也清楚出家人的戒律清规。


   反观她倒是毫无所获,跺脚叉腰懊恼得紧,柳眉一竖撇嘴便道:“——不打了!又打得了些什么呢!”他讪讪笑着安抚,手臂上倒不轻不重挨了一拳。


   便又往回走,谁知走了一半,竟听着了阵阵呼救声。


   她耳尖听出声音来源,说道:“许是我爹的猎网有人误踩了呢。”两人快跑近前一看,当真是如她所说,吊在树上的麻绳网里当真缚着个清眉俊眼的小公子哥。


   轻功于他是易事,于是三下两除二地将人解救下来。小公子谢过了圣僧又谢过了姑娘,又自报上家门,原来是富商大贾之子,自小倾心佛经的,虽则家人不许出家,然而但凡辩经大会都是必来旁听的。


   这小公子确实知道得多。谈经论法起来,却比他这货真价实的僧人还在行。她一直面露崇敬之色,只顾倾听和点头,而他一直在对比和打量。


   小公子穿绫着锦,他一身僧人常服洗得发白;小公子玉冠璃佩,他浑身上下发光的只有脑袋;小公子握扇蹑履,他脚上这一双鞋右脚的大趾处都破了好大一个洞了;小公子谈起佛经来头头是道,他在少室山上呆了这许多年,到头来会的只有一句阿弥陀佛。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闷闷地不吭声转身走掉,小公子说得尽兴,她也听得入港,都没注意到他走开。


   因此他也没听到她是如此骄傲地对那小公子说:“——公子好见识,只是我们小光头更胜一筹,别看他木鱼脑袋似的不说话,佛道极致处自然无形,他全给悟在心里呢。”


   【六】


   他渐渐不再去寻她一道玩耍,她也自不来找他,因着年岁渐渐大了起来,又总有着男女之别。


   他是一头将自己扎进经书堆里去了,许是因为用心了许多,一边啃着那些艰难晦涩的经文,一边倒如真领略到了什么似的,也慢慢能同师兄们在佛经上说道几句,后来竟辩出了些名声来,大家不再说他是木鱼脑袋,却羡慕他能有如此高的悟性,小光头不再事呆呆傻傻的小光头,倒成了真正的少林大师。


   他读了三年,五年,七年,不知道。


   禅院里的花木兴衰过好几轮,新进门的小和尚也来过了好几批,昔年身强力壮的师兄们略见了衰态,与他同时入门的僧人也个个长成了青年。


   方丈是真的老了,念经的声音模糊,眼睛也看不清楚了东西,小时候曾抚摸过他头顶的枯槁的手不大举得起来,一颗心却还是清明,缓声提点他:“你还没有真正悟到。”


   他不解,方丈也未再多解释。那一年夏天,方丈安静地圆寂了。


   也是那一年夏天,他得到消息,她要出嫁了。


   【七】


   猎户家的女儿,原本说亲也难的,谁知她运道这样好,前几年竟在这深山老林里救下个贵公子,那公子对其是一见倾心,发誓非伊不娶,家中人拗不过,只好派人来提亲,猎户哪有不允的,只是连连叩谢佛祖显灵。


   她出嫁那天,他去观礼,虽然除他以外,别无任何亲朋。


   她是出落成大姑娘了,生得好看,又一脸福相,命中注定不会嫁给匹夫草草一生,也不知盖头底下妆成的脸如何艳丽无双。


   听说他来,原要下意识地笑嘻嘻的招呼他小光头,又忽然记起如今已是云泥之别,一双手绞了又绞,终于温婉问他一声:“——大师安好。”


   良辰吉日,却是天降大雨。


   自他上这少室山上以来,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雨,倾盆地涌泻下来,击打得枝叶猛颤,仿佛声嘶力竭的嚎哭。


   猎户犯了腿疾,她娘亲要照料着也走不开,于是他亲自去护送她渡河,新郎官的迎亲仗队就在对岸等候。


   他们一路无言,直至行到河边。水汽浩荡,河流湍急较往日有数倍,而河水高涨,对岸一身喜服的公子也束手无策,只是干着急地在那边来回踱步,旁边下人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地替他撑伞,大婚之日,时辰耽误了是极不吉利。


   他默默眼瞧着,想起那天他三个在树林中。那时他一声不吭地逃开,却因此心生执念,无从回避。方丈说他未曾真正悟得。他是的。


   “——我渡你过去,”他开口轻声说,“我渡你。”


   【八】


   青年的少林僧人稳妥有力地背起新娘涉入水中,河水清寒刺骨,水流急猛地几乎令人站不住脚,但他背负着她,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行去。


   风雨侵袭他,他浸泡在河水中的下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他执意向对岸走去,内心充满不可思议的平静。


   直至新娘平安落地。直至他亲手将她交到了新郎的手里。


   她身形微微颤抖着,他知道她是哭了,他只是无言安慰。


   公子依旧伶牙俐齿,千恩万谢后将新娘送上花轿后匆匆离去,他也依旧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安静地瞧着那大红喜色的队伍渐渐在雨幕中模糊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佛曰诸言,字字精妙,可追及最本原处,或许也只是那一句“阿弥陀佛”。


   他觉得自己真的悟到了什么,也许从此以后他将是真正的僧人,舍去尘世幻象,专致于心中真正所念,敲钟礼佛,并且祈福她一生平安。


   这么想着,他转身步入水中。


   【九】


   少林的僧人将你顺利渡至对岸,仅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又转身消隐在了茫茫水雾中,仿佛从未出现,仿佛只是错觉中的菩提枝影。


   你还愣愣立在那里遥想他的身影,觉得熟悉,眼中似有泪意,但终于不记得自己曾于何处见过他。


   然而路还是要赶,你继续前行。


   不远处有个破旧的土地庙,一个红衣的万花小姑娘尚在滔滔不绝地向一苗疆女孩与一西域年幼胡姬讲着故事,你向来耳尖,那声音又正顺着风,只听她道:


   “——百年前,此地有一女子,盛夏出阁成大礼。天大雨,河阻不行,新郎对岸遥叹,捶胸顿足,恐误佳期。当是时,一僧负女子渡河,夫妇连理比翼。僧复涉水,途遇险流,天命不佑,溺毙河中。”


   原是你打小便听着的那支故事。


   适巧你经过那土地庙门,不经意望里一瞧,只见那小姑娘笑微微地看你,倒令你略有些疑惑。


   苗疆女孩侧头问她:“后来呢?”小胡姬也跟着点头附和。


   “——欲知后事如何,”她狡黠地盯着你的眼睛一璨,“且看运命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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