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的未来

“我行走——
一脚踩在灰烬里,
一脚踩在时光的边缘。”

【乙女||纯阳】霜雪(咩太X你)

一个很老土又很想写的前世今生梗。私心的双羊,女主前世咩萝设。

同梗还有一篇是少林的《百年》……下星期再发啦x。

给——给我画了我家沧萝的咩萝亲友还有给我画了我写的天狐花萝的咩太师妹,我超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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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仿佛是一座凭空幻出的道观。

   华山夕阳光辉灿烂,似大片金红琉璃粉屑倾洒。眼前的建筑古怪却合宜,隋唐遗风的檐角高卷,下悬着深褐的铜质风铃,细看却线条古拙地雕刻了莲花与鹤,寂然立于山崖之间,恍若一处劈斩时光而来的旧迹。

   你略有些惊讶地眼见它,同队伍失散已久,你在此不知转过了多少圈,毫无曾经遇到过它的印象。然而除了这淡淡的惊讶,你心中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平静,仿佛与它相识已久,此刻不过是重归故里。

   可真是怪事一桩。你这样想着,抬手紧了紧背着的登山包,提步逼近它。

   雪松木的门廊窗扉发散淡淡幽香,深秋的风隐约从岩穴深处的归云中卷出一两声希微的鹤鸣。你有些许恍惚,扬首看着庭中陨叶憔悴的巨大梧桐发怔。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佩声清脆。

   你下意识地回过头,瞧见走到了门廊上的少年,一袭蓝白道袍烨然若神人,清俊庄重,只是眉眼隐含经年霜雪。

   他也定定地瞧着你,身形似有些发颤,但终于不至于失态。

   “——你来了啊。”

   良久,他这样对你说。少年声音清朗,亦不辨悲喜。

   你莫名其妙地由他引着在门廊坐下,正如眼前道童模样打扮的少年莫名其妙地出现。

   他自称是纯阳宫中的弟子,在此安居,原有一师姐为伴,然而早先下山去了,留他守了这小观,不日也就要回来同他相聚。

   你既惊讶于他的勇气与独立,又忍不住感叹:“你师姐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啊?她是成年人下了山不害怕,你还小着呢。”

   他闻言便笑着摇头:“师姐不比我年长多少,虚岁二年而已。我们打小在这山中呆惯了,也没有什么妨事的。”

   你似懂非懂地点头,还是觉得有些不解:“——话是这么说,不过也是太心狠了吧。”

   他望着你的眼睛,笑容落寞而寂寥。

   “是。她太心狠了。”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初冬的太极广场。

   那时他刚刚拜入纯阳门下,诸事一概不通,只怯生生地抓着师父的衣角,被一路带往道人习武之地,听见说你有一师姐,剑法习得极好,道经也悟得较透,教她带他,一来增进了同门之情,二来对他修行也有所助益。

   轻雪飘飞。一身道衣爽利如剑客的小坤道毫不畏怯地与已然及冠的师兄对垒。

   她身姿轻盈似惊鸿。几个点足转身之间,剑光凛凛,如将直指阆风。横掣广袖作扫云之状,又倏忽急剧翻卷旋拧成花,一柄长剑灵巧运握在手,锐不可当,终于提身跃起,果决利落地一剑竖直劈下,师兄败北,连向她作揖告饶。

   他看得微微睁大了眼睛,师父却极欣然地拍一拍手,扬声唤她过来,小坤道也不谦虚,坦然不言地回了那师兄一揖,遂转身别剑,施施然向他而来。

   那并不是个如何明艳无双的女孩子,然而锐利无双,如刀似剑,直直刺进他的心间,刺进他的灵魂,仿佛她永不可磨灭,任它生死轮回,任它时过境迁。

   师父说:“这是你师弟。”便将他从身后推了出来。

   他愣愣地抬眼看她,小少女眉目清冷有如霜雪,落向他的目光却温然,好像掌心里融化了细小的冰棱,微凉而又剔透干净。

   于是忽然就不敢再看她,慌乱地低下头去,抿唇抓着衣角不肯说话。

   她便轻轻笑起来,笑声清脆似檐角风铃,举指一弹他的道冠,扬声:“——师姐竟这样心狠,能吃了你去么?”

   她住在山崖间的一处小观里,他要跟着她修行,于是也住去了那里。

   庭院中没什么花木,只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枝叶葳蕤,不知是否曾有凤凰停栖。

   小坤道生活检实,也没什么亲友,只把手教他习剑,或对坐门廊执经向他讲读,偶然头顶了晨光下山,又于暮色中与飞鸟一道返还,给他捎回些糕点,也有糖葫芦,自己却不爱吃那红艳艳的山楂果,只是撇嘴吐舌道不爱食酸。

   他进步很快,待与她齐高时,已能在她手下走过十招,读经悟道的能力也几乎要与她相持平,小师姐总欣然含了笑道:“我师弟前途无量。”

   他也疑惑过她的独来独往,仿佛与世间并无牵连,是真正逍遥人间的剑客,然而颔首低眉间又隐约有着孤寂与寥落,最后终于知道她只是失望,却仍不明白这失望究竟是对这繁华昌盛的人间,还是对孑然萧索的自己。

   他始终觉得她就像风,伸出手去,就流逝于指缝。

   不会衰弱,只会消失,并且自始至终都不能为他所掌握。

   十二岁的那年,她领他去了一回长安。

   太平盛世,又是天子亲居之地,商旅往来,货物琳琅,胡姬舞女不知孰更俏一筹,说书先生愈讲愈激昂,又值春季,名门仕女出行赏花观水,引过无数公子才人,手摇镶金折扇,遥遥看着这些如花美貌心醉神迷。

   他既惊奇于一切,这朱门金玉灼眼,轻歌曼乐悦耳,却总心揣了奇怪,这里繁华得几乎虚幻有如梦境,万尺大楼,既不知如何建得,又恐它轰然坠落,不及华山,虽是清冷寂静,却令他觉得安定,并且切实感知自己的存在。

   她安然地领他步行过街巷,瞧见市中一枚水白玉刻莲花仙鹤环佩,便买下了送他,其余一概不得引她注意,也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眼前一亮,如同一尾逆着水流游进的鱼,没有同伴,她只有她自己。

   就在那一瞬间。

   他终于切实地感觉到——并且证实到——她是如此的孤独无依。然后心里疼痛。是一抽一抽的,毫不见血,却渗透百骸的疼痛。

   她带他游玩了一天,黄昏也从驿道领了马回华山。

   走在路上,他头一回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她温热的手,指尖有着常年习剑而烙下的磨茧。她似甚至不曾觉到什么,直到他拼尽所有勇气和她十指相扣,她依旧天高云远。

   都没有什么关系的。他想。他呆在她身边,至少在这一刻。

   然后驿道上忽然飞奔过骏马,看样子似乎是快马加急,卷起一地的尘土,斜阳的映照下,那却是一片金色的细碎绒羽。

   “是什么紧急的文书么?”他问。

   “不。”她轻轻地说:“——是给贵妃送的荔枝。”

   猩红的夕阳光芒似乎更加炽烈。她的脸上好像涂了一层血。

   自那天回到华山以后的日子还是如旧,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同。

   他也知道自己抱着这样的心只能是无望,因此也勉力安分守己。

   与这同时,她开始长时间地发呆,有时望着天空中的流云,有时盯着阶梯上的积雪,他不知道她究竟在看着些什么,她也不会作出任何的解释或说明。

   这样也很好。她看飘云与霜雪,他就看她。

   如果可以,他也想向她坦露思慕的心迹,再怎样清寒俭素也可以,只要她在,只要他在,只要这一座小观还在,那也是与世无争的岁月静好。

   直到她说她要走。

   那年安史反叛,天下大乱。

   她坚决不肯带他一起上战场,即使他为此在雪地里跪了一整个夜晚。

   师父已经先动身离开,生杀大权全由她一人掌握。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为这乱世,而是为她,他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无法容忍她就这样独自离开。

   可是她够心狠。

   他在雪地里跪了一整晚,她也背对他在寒风里站了一整晚,黑色的长发孤单飘飞,她似随时可以御风而走,泠然不返。

   她一直沉默着,直到第一缕晨光撕破夜空。

   “你的剑法尚不成熟,不能与我同行,”她还是那句话,又一盆和着冰渣的雪水向他兜头盖脸,可这次竟加了一句,“——你且守在这里。待收整好这河山,我再回来与你重聚。”

   他僵僵地抬头看她。而她敛衣负剑而去。

   ——那一战。

   纯阳数百弟子下山共赴国难,无一人生还。

   他并不相信她已死去。没有见到她的尸骨,甚至没有见到她的一饰半物。

   他只是固执而安静地守在这山崖间的小观里,习剑悟道,一直沉着地等待着,等着她回来,回来与他重聚。

   他也渐渐开始坐在门廊上发呆,看过流云,也看过霜雪,他终于知道她那时眼见着的究竟是些什么,是不可挽救的将倾大厦,是铺天卷地的烽火狼烟,是她不可逃避的最终归宿,是她那颗寂然却仍渴望着与人间建立起联系的心。

   她是一尾逆着水流游进的鱼,是劈斩过时光而来的上古大椿,人间没有她的同类,在她死去之前,她的灵魂不能被理解,内核无法被触碰,一直在试图取得羁绊,然而充满幻觉的人间与过分寡淡的自己却一直让她失望。

   这是注定好了的 天道。

   她逃不出,他也近不了。

   他等了很久。从清晨等到黄昏,从弦月等到满月,从春花等到冬雪,从少年等到老年。

   直到他满头华发苍冷似霜雪,直到他再也提不起长剑,直到他一直佩挂的白玉环佩突然碎裂,直到那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将庭中的梧桐树连根劈断,直到他老得双眼浑浊再看不清任何事物,直到他再也无力呼吸。

   他终于确定她再也不会在苍茫暮色中与飞鸟一起归来。

   少年又同你闲聊了很久,许是久居深山,你说的许多事物他都浑不知晓,然而仍是十分安静而耐心地听你讲述。向着你如最后一朵向日葵向着太阳,带着你永远无法得知的眷恋与追忆,如此寂静无声。

   时候不早,太阳已快沉下山去,你终于站起身来,微笑着和他告别:“我要先走了。你师姐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你走下门廊,有过梧桐,终于走到千年前你与他诀别的地方。

    “——你又要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

   你的脚步被生生截停,某个瞬间,你的脑海里飞散过许多的零碎片段。

   闪过幼年道童害羞的窘态,闪过男孩习剑练武的清灵与听经书论道时的专注,闪过余光中那只轻轻怯怯伸向袖摆的手,闪过满山的风雪,闪过流火与鲜血,最后一次举起的长剑。

   可它们只是闪过。来不及留下任何印象,就永远消散在了黑夜将至的风里。

   你已听到同伴的呼声,然而还是仓皇地回过头去。

   道观不再,梧桐消隐,如杜鹃泣血般凄厉猩红的斜阳光里,只有一方连碑上字迹都已不可见的道士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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