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谷的未来

“回忆是个女祭司,”
“杀了现在,
“用现在的心去祭祀,
“那逝去的昔日之神龛。”

【耀燕】空白格

   

   那张最终确定文理分科的表格上,后面紧跟着一行“人文社会科学 ”的三角形被涂成了黑色。

   下面用黑色的笔写着选择的理由,按照她的一贯风格,全部都是乌七八糟乱扯一气,字并不好看,有点像小孩子的涂鸦。

   “等我走了!我到学校电台给你们点歌呀!”她并没有注意到他正看着她的那张表格发怔,倒是豪气万丈地拍了拍她前面女生的肩膀,也不知道她们两个在聊些什么,她弯弯眼笑得相当没心没肺,“就点——《活着》吧?顺便也给我们这些选文科的点首《远走高飞》!”

   还远走高飞。他只想照着她脑袋扇一巴掌。

   他尽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拽回到桌上的物理题上——在没有看到那张表格之前,他一直在做这个斜面上的方块的受力分析——对于一个力来说,总有另一个力与其大小相等,方向相反——被突然打乱的思绪一时之间无法回归正轨。

   于是他冷冷地侧头睨了一眼因为即将离开而激动万分的女孩,手中的签字笔旋转过一个完美的圆:“王春燕。”

   “什么事?”女孩回过头讪讪地看着他,对于自己影响到了同桌学习的这件事,她显得非常有自知之明。

   而他却一时之间语塞,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好。

   选个鬼的文科学理不好吗——想想清楚我们班是理科班你真的预备离开大部队吗——你究竟在思考些什么问题——

   你真的要走吗。

   一连串的不连续无规则的语句如同玻璃弹珠一样在他脑海中上蹿下跳,接着一切归于沉寂。

   他只是微微抿了抿嘴角,移开视线:“你好像很闲啊,理综作业做完了?”

   女孩的笑冻在了脸上。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下,然后险些尖叫起来。

   她顾不上许多事,抓着他的胳膊惊慌失措地求救:“妈耶我没做诶!——王耀!耀耀!你作业借我抄——哦不是借鉴一下好不好!”

   他垂下眼睫,盯着卷子上完全无法进入大脑的题目,淡声说:

   “不好。”


   王春燕。

   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王耀以为这是个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乡土气息的乡下来的同学,也许梳着两条辫子,会像九节钢鞭一样甩来甩去。

   直到见到她本人。

   那个一边打哈欠一边走上讲台做自我介绍的女孩,将头发挽成了双髻顶在头上,穿一条晚唐风格的白色棉布圆领短袖长裙,双眼如同月光般明亮。她好像没有睡醒一样地揉着眼睛,镇静自如地说,各位早上好,我叫王春燕,以后就请大家多关照啦。

   如此随意而简短。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甩着白色的绣花皮鞋走下讲台,每一步都踏得清脆有声,嘴角微微扬起,不在乎任何惊诧的眼光。

   是任意而为并且无所畏惧的女孩。


   然后他们成为同桌。

   也许是老师拿着学生名单随意一瞥看到他们两个都姓王的缘故,也许是那种专门为了分配座次的机器随机分组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缘故,但是总而言之,他们成为了同桌。

   王耀发现他的同桌有许多小特点,比如说话的时候,她的鼻子偶尔会很快地抽两下,就像兔子一样;她喋喋不休的时候会让人绝望,沉静下来的时候又寡言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心情不好;她听信息技术理论课的时候会无知无觉地睡过去,但上音乐课或者美术课的时候却会爆发出极高的领悟力。

   这些都是他所知道的事。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事。

   跟班里其他的同桌比起来,他们不算最亲近的,但是也不生疏。

   王春燕从来不是一个能够老老实实坐着听课的人,但也不比其他人活跃,当老师在黑板上嘶声力竭地询问“tan90°等于多少?tan90°等于多少?!”的时候,她坐在那里手捧一包零食——一般情况下是薯片,因为她不喜欢磕瓜子儿——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真诚地看着老师。

   他象征性地向她提过这方面的意见,现在回想起来大概也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向她搭话,她面对着他露出了困扰的表情,但还是说了“不好意思,我会注意的”。

   然后他们就一起在上课的时候嚼薯片了。

   连咀嚼的频率都是一致的。


   王耀是那种典型的每一科都能取得好分数的天才学生。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他就稳坐在班级前三的位置上,天打雷劈都下不来,一直到他念高中也是如此。

   所以,尽管王春燕是个如此扰民的存在,也没能够影响到他的成绩,他定力强悍,就算同桌每天都在啃薯片敲笔头踹桌脚,他也能够全盘忍受。

   这样的学生,就应该选择理科。无论是大学还是工作,理科生都更具有优势。

   于是他选择了理科,尽管选文选理对他来说都没差。

   而王春燕却是转过身选择了文科。

   

   一言不合数学就炸,再言不合物理也飞,说的就是王春燕本人。

   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人的内心与繁盛的自然这两个极端的,说的也还是王春燕本人。

   王耀相当清楚这一点。

   当她在心理课的时候在本子上写下“其实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并不认识我自己”的时候,当他们下课走在林荫道上,她叫他抬头看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夕日光辉的时候,他就清楚了这一点。

   这样的女孩,如果选择理工,不仅会没有任何优势可言,甚至还会折杀掉她率真无畏的天性。

   然而他却鬼使神差地喜欢了她。

   不,应该是喜欢着她。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样炽烈的感情甚至让他觉得危险。

   但他无法抑制。

   当王春燕一脸可怜兮兮地捧着理科题来问他这道选择题是不是选这个选项的时候,他会连带着解答方式也一并告诉她,不仅如此还会抬眼看她题单上的上一道题或者下一道题,所以有时候就会一脸冷静地告诉她“这道题你做错了”,接着伸手指指题号,任她纠结地抓着头发绞尽脑汁地思考,直到想得崩溃,再一次捧着题垂头丧气地对他说“那……那它该怎么做啊……”,于是他又接过题单继续向她讲解。

   那时候他信心满满地以为她一定会选择理科。他们会继续做同桌,直到高中毕业。

   然而事实却是,她没扔掉理科,只是为了期末和联考的时候能够不挂科。

   她终于还是选择了离开。

   他想,从现在开始,他还是尽量避免跟她说话的好。

   如果不这样,他不知道自己将费多大的力气去习惯身旁没有她的生活。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没过两天,王春燕就坐在他身边开始唉声叹气了。

   起初他并不想搭理她,直到他发现她是真的神色凝重。而他却不知道在她的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无法容忍这一点的存在。

   于是他向她询问。

   她摆摆手说,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看到了咱们文科生的名单,成绩这方面……不太乐观。

   于是他立刻想见了映入她眼帘中的究竟是个怎样的画面。但是对她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因为她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毕竟有那么多的学校都重理轻文,他们所在的这所学校也不例外。

   在文科班里,能有一半愿意学习的就已经很不错。

   “但是,我一点点也不后悔,”她笑嘻嘻地对上他的眼睛,“你可以觉得我这样是脑子里进了水,但我觉得我勇敢。因为这件事,班主任不知道找我谈了多少次,还请了我家长,但是我还是选文。这无关于别的什么事,只是我顺从我的本心在选择。”


  “—— 所以呢,我觉得这是个英雄式的举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惊讶于她的话语。

   从她异常随意地便结束了自己的自我介绍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说出这样的话,对于她而言,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顺从自己的本心能让她开心的话,那么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对此感到不满。

   他甚至有些厌恶自己的自私。

   但是她却又忽然挠挠头笑着说:“哎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啊,我是惹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啊。”

   

   一个月很快过去。

   连期末考试也结束。

   在教室里,她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而他动作麻利,已经准备离开。

   他还不准备在现在把有些事挑明。他懂得怎样做对双方最好。

   也许他应该空出一些时光出来,就像留下空白格一样,青少年总是容易热血沸腾,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如果发现他的心情依然跟现在一样的话,那么,他就一定会挑个适当的时机告诉她。

   再次抬眸看了一眼她,他转身离开,然而却被叫住。


   “王耀。”


   他回过头。

   王春燕坦然而温和地看着他。

   他觉得有一些温热的血液流经心脏。他知道她要说的会是什么。但是她终于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笑着把目光转到一旁。

   “不好意思。我忽然觉得我还是应该空出一些时间来冷静冷静。如果等到冷静完了,我的心情也还是这样的话——


   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对你说现在我想要对你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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